王峭岭: 一个母亲的八年(一)

王峭岭                                       2023-9-28

 

 

从709开始,我常常自我介绍,我是709李和平律师的妻子,王峭岭。

 

从今天起,我再做个自我介绍。我是李泽远和李佳美的妈妈,王峭岭。

 

我的儿子李泽远,2015年709发生时,他15岁,刚考上高中。李和平律师被大批警察带走的那刻,女儿知道,儿子不知道。儿子在同学家玩,回来进家门时,看见家里一大帮子人 ,有制服警察有便衣,明显吓了一跳。我说这些警察在搜查,没什么事。儿子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李和平律师与妻子王峭岭及儿子李泽远。

李和平、王峭岭的女儿李佳美。

 

 

警察在屋里搜查了几个小时后,把他们想要的拿走了,人也终于走干净了,我安慰儿子和女儿,没什么事。但15岁少年的脸上,是明白家里有什么事了。

 

接下来,因为找律师、找被警察带走的丈夫的下落,我几乎顾不上儿子。

 

儿子中考成绩优异,被北师大二附的国际部录取了。因为入学成绩很高,他毕业的初中奖励了他五千块钱,他入学的高中开学典礼上又奖励了他一千块钱。

 

他开学后住校,第一次家长会我正在天津跟律师一起要求会见李和平。无果。我赶回北京开了一次家长会。实在太赶,累得几乎虚脱。家长会上的内容我基本上都听不清。

 

从那之后,每次家长会恰巧709也都有事,我一次也没去成。

 

儿子高二结束了,我突然反应过来,问他,你考托福了吗?他说,我报名需要用支付宝缴费,我跟你说过一回。

 

我有支付宝,他没有。

 

他确实跟我说过一回,我应了一声,想着别的事,就没听进去。他见我太忙太辛苦,就没再提。

 

我一边自责,一边跟他道歉,赶紧让他报名,用支付宝付了考试费。他从没参加过辅导班,第一次考,竟然考了78分。

 

他好多同学从高一就开始考,哪怕四五十分,连考四五次,到高二结束就能到一百分以上,然后高三申请学校。

 

可我,真的是疏忽了!我催促着泽远考第二次,催促着他报个辅导班,我给他转了一笔辅导班的学费。他上了,老师又给他退了费。因为老师说,我辅导的是听力和口语差的,你这两个得分挺高,不用辅导了,回家提高一下词汇量,加大阅读就行。

 

高三开始,我也催着泽远申请学校。但是,临近春节,我没见有什么回复。我就问儿子,学校怎样了?泽远说,我觉得申请学校还要交申请费,我就找了些不需要缴费的去申请了。

 

我当时听了大为震惊,我跟儿子说,我们有钱交申请费。儿子看着我,说,我觉得咱们能省就省点。

 

我接着问,那些你申请的学校答复了吗?泽远说,有几个学校说再补充一些材料就可以给offer,但我没补充。我大惊失色,问:为什么?他看着我,说,妈妈,算了,反正我拿不到护照,拿到offer也去不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是的,就算拿到offer,我们也上不成,因为我们拿不到护照。

 

就算我们有钱,也上不成,因为我们出不去中国。

 

朋友们听说了,支了很多招,以社会人士报考国内大学,去公立高中复读等等。我每次跟儿子探讨这些途径时,几乎都是以流泪收场。

 

这些途径儿子都不愿意。我其实也不愿意,因为潜在的政审,让他的求学暗礁密布。儿子不愿意折中读书的心情我现在能稍稍理解一些,他不愿意将就,就是不愿意将就!

 

要是我在17岁,我也绝不将就这个把我摒除在外的国家教育体制。

 

那是2017年冬天,李和平在那年春天,在被关押近两年时释放回家。孩子的姑姑因为生病,在秋天被接到北京治病。我们照顾和平也照顾孩子的姑姑,17岁的儿子痛苦、迷茫,我却无暇顾及,无力改变什么。我知道那时候可能护照、自由出入境就能让这个孩子走向他向往的世界,但我无能为力。我们迫切祷告,上帝也没有为我们开门。

 

我那时四十多岁了,我的人生经历让我可以消化磨难坎坷,但对于一个17岁的孩子,却未必消化得了。被失踪近两年才回来的李和平律师,按照他自己的话说:整个人都是晕的,更别提怎么解决家里的如此难题了……

 

儿子表现的很开朗,他说我可以自己学。我也表现得很开朗,说,对,我们可以自己学。上帝允许大门没有打开,自有上帝的美意。

 

那时,我知道作为父亲,和平对儿子的担忧,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时时刻刻压在他心上。

 

我也知道孩子胸口郁闷堵的那口气,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我这个母亲的难过、担忧还有愤懑,化作眼泪,在一个人的时候,默默流淌。

 

和平怕孩子颓废了,时刻嘱咐我,要提醒儿子。我怕给孩子太多要求,让他本来就受创的心灵压力更大。

 

我知道要体恤和平的焦灼,要安抚。我也知道要给儿子空间,不能急。

 

这本就是不好协调的。眼泪伴随着祷告,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默默流在枕头上。

 

2018那一年,真的是漫长……

 

我们春天徒步天津,冬天无发在最高人民法院法门口。

 

我的大儿子,拿不到护照,无法就读他向往的大学。

 

或许人们会说,在国内读大学也行。

 

可去哪里读书不是人的自由吗?

 

你限制一个孩子读书的自由,依法治国就成了笑话。

 

 

 

709三周年探望江天勇律师——感恩之行(四)

 

李文足/王峭岭/刘二敏                                         2018年7月5日

李文足 is with 李艾玲 and 王峭岭.

 

到监狱探望江天勇律师,是我们此次感恩之行的最后一站。

 

这三年来,许许多多的人让我们心怀感激。这次受行程所限,探访的是曾帮助过我们现身陷囹圄的律师。感恩会在我们的生活中持续下去。

 

2018年7月5日上午10点半,我们来到了位于新乡的河南省第二监狱。从大门的铁栅栏望进去,就看见了里面的紧闭高耸的大铁门。想到江律师失去自由被关在里面,又听说他被强迫服药记忆力衰退,又是带着手铐脚镣会见老父亲。他一定受了很多罪,我们的心里难受起来。

 

回想起2016年11月21日上午,我们几个朋友在咖啡馆等他。约好的见面时间过去了一小时,他的手机还是打不通。大家心里又紧张, 口头上又互相安慰,幻想着是他睡过头了?

 

那一天,是极其难熬的一天。直到第二天确认,江律师被失踪了。

 

王峭岭记得709中李和平被带走之后,江律一直催她写东西,催她开始为丈夫呼吁。她顾虑重重,写了,修改了,就是不肯发。因为她知道一旦发出去,生活就会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江律师知道她的顾虑后,尖锐的对她说:你的生活已经不一样了!除非李和平回家。你现在做的,就是帮李和平回家!

 

江律师的“生活已经不一样了!”刺激着王峭岭,也敲醒了她。“我的丈夫李和平之一”,就是她在跟江律师对完话之后,痛下了决心,手颤抖着,点的发送键。

 

王峭岭说,很多时候,江律师如果说:好,这事情是你的事情。你做决定,慢慢考虑吧。无论怎样,我都支持。如果他这样说,会让人心里舒服。但是,于营救丈夫无益处。所以他始终在我们身边,不怕拒绝、不断游说,让我们做了很多我们本来不敢做的事。

 

三年来的经验证明,只有家属坚定地站在最前面,律师更有空间有所作为。而家属只要在法律的框架里面,是可以依法维权的。

 

很多家属不擅长写文章,但是他会一遍遍催促,一遍遍讲写文章对营救丈夫的帮助。有的家属因为被国保吓唬,不敢跟律师同行接触,江律就和别的律师一起挨家挨户的探望。有的家属很害怕,很冷淡,江律师丝毫不在意。

 

我们记得第一次上门看珊珊时,是709发生了五个月的时候。同行的还有几位律师。到了珊珊家,看见她挺着大肚子,我们才知道,谢燕益被抓的第二天,珊珊才确定自己怀孕了。珊珊一说话,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那天之后,江律用拜托商量的语气跟王峭岭说:珊珊这个情况,不是要做什么事的时候,而是要从抑郁的里面走出来。否则对胎儿不好。请你跟别的家属一起,多来探望她吧。我们明白,律师都是男性,实在不方便频繁去拜访家属。后来,峭岭、文足、桂秋、丽丽包括舒向新律师的太太,都去过珊珊家探望她。

 

现在看来,江律师做的好像都不是大事。连他被判“煽动颠覆国家政权”这个罪名成立时,检方提供的证据都是:他帮家属修改文章。

 

他推动和鼓励着家属们,站出来为自己的亲人呼吁。家属们现在都还是安全的,但是他却因帮助709家属而判刑。

 

我们已经走进了会见服务中心。进门的右手边有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个牌子:会见身份初审。桌子后面坐着个中年警察,用保温杯慢悠悠地倒着茶水。峭岭说我有个朋友被关在这里,我想看望他。这个中年警察张口就说:朋友不行!他伸出右手往背后一指:自己看。

 

我们做为江律师的朋友,是不被允许会见、存钱存物的。这就是河南省第二监狱监狱的规定。

 

我们无可奈何,但是还是叽叽喳喳的说了一会儿,好像出气似的。

 

当我们走出会见服务中心时,突然发现和进来时不一样了。看见门外左右两边各站了四个制服警察,身上别着执法仪。还有四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假装聊天,不时地瞄我们。我们被他们围在当中。

 

我们有点紧张了,赶快把进门之前便衣抢手机的事也一起发给朋友了。

 

服务中心的警察也都站在玻璃门旁边,从里边盯着我们。

 

我们站在台阶上不动,等着他们动手。但是他们也不动,四周的警察就是盯着我们。我们试探着下台阶,走到路边,赶快拉开车门钻进去,我们才松了一口气。我们看那些警察和便衣,他们好像也松了一口气,散开了。

 

三个家庭主妇来到监狱想给“罪犯”江天勇存钱,竟然被抢手机,被这些警察护卫,看起来江天勇的能量让监狱的管理者胆战心惊啊!

 

江律师,务必保重身体,一定要活着走出监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