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六四 我的證詞》选摘

廖亦武

 

作品简评:《六四 我的證詞》寫了近三十個死刑犯,被西方若干同行及評論家視為超越各國監獄作品的突出特點,而另一突出特點是對獄中酷刑的生動描述。美國著名基督徒作家和記者、《耶穌在中國》的作者大衛 艾克曼分析了索爾仁尼琴和廖亦武的相似之處:Said David Aikman, a history professor at Patrick Henry who worked as a reporter in China in the 1980s, “He’s really the first Chinese dissident writer who has come up with a very detailed account of prison conditions including torture in China in the same way that (Soviet Dissident Aleksandr) Solzhenitsyn did in “The Gulag Archipelago.”

 

張死人也上路了

 

我的鄰鋪依舊是死刑犯,並依舊磕睡少,據說一閉眼就感覺到槍響,因此他常常靠牆呆坐,三角眼一眨不眨地盯牢我。後來我發覺他的眼中並沒有我,就不再理會。

 

張死人是一樁販毒案的二被告,好不容易檢舉立功,保住了腦殼,卻不料天有不測風雲,一被告上訴了,決意要拉他一道去。“好哥們嘛,生死與共,我在黃泉路上也有個聊天的。”那傢伙還挺仗義的。

 

上訴不久,省高級法院二審裁定:“事實不清,發回重審。”於是中院再次開庭,這可憐蟲還沒回過神,就由死緩改判死刑,鐐銬加身了。

 

才三十歲的人,頭髮就全白了,張死人顧水自憐,稱自己是過韶關一夜白頭的伍子胥。有個深夜,他扭我起身聊天,我拒絕。他就搬出幾樣小食品作為誘餌。

 

“你想說啥?”我迷迷糊糊地問。

 

“我的頭髮一個月就全白了。”

 

“我曉得。”

 

“頭半個月判死緩,我高興得當庭嚎啕大哭,我懇求政府從摺子上下錢買午餐肉,房裏每人一個,不料過度興奮催白了我一半頭髮。後來改判死刑……”

 

“我曉得。”

“樂極生悲”

“我曉得。”

“曉得你媽個屄!”他罵道。旋即扯嗓爆吼:“血海深仇伍子胥,過關一夜愁白頭。”

 

我的腦門一激靈,清醒了。我從這張青面獠牙的臉譜裏,認出了劉死人,他倆都喜歡哼川戲。

 

張死人也被提出去挨電棒,這是舊戲重演,還是劉死人借個活屍還魂?我毛骨聳然,分明聽見兩個人在用同一喉管說話:“唱川戲醒瞌睡,你也來一段?”

 

“警察的電雞巴再給你來一段。”我惡狠狠地咒道。

 

“反革命,你的牢齡短,不曉得裏面的蹊蹺事。上路不久的死刑犯都要回來,有的還來好幾趟,因為這兒是還陽的必經之地。你仔細聽聽,窗外有人翻牆呢,你起身看看。”

 

“鬼話。”

“當然是鬼話。鬼一說話,摞在窗臺上的飯缽就當當響,或時響時不響。現在吊扇的噪音太大,你聽不見。”

 

我打寒戰道:“你狗日的莫來纏我。”

 

“纏你?這叫耍朋友。你一定要等我上路滿周年後再出獄,我好回來找你。如果有一晚,你覺得自己屁眼兒涼嗖嗖的,那就是我操了你後路。”

 

“老子命大,你儘管來,”我訛詐道,“掐斷你的瘋雞巴,到陰間做太監。”

 

 

藍死人也上路了

 

我的另一鄰居藍死人上路前幾日,前胸突然腫脹,隆起一對情竇初開的少女的奶子,乳頭豔若櫻桃,把大夥兒的嘴臉都笑歪了,氣得那搶劫犯滿舍房追著人打。一不小心,就當場失腳栽下炕來,額角撞了個大口子。他掙扎而起,牛喘吁吁地坐在柵欄前,淚、血和汗不由分說地迸流。牢頭文智忙喊報告,政府領了獄醫進來,也忍不住笑。獄醫為其包紮止血後,說要提膿,就煞有介事地用紗布裁剪一對乳罩,內敷膏藥,端端正正地扣在藍死人前胸。這下室內炸了鍋,政府一走,眾人就圍住老藍撩撥:“乖乖,波霸呀!”

藍死人必須天天換藥,稍微拖延,胸脯就脹得要命,大熱天,他仍緊箍襯衣,並將雙臂遮在前面,憋出了一身毒瘡。他喜歡唱通俗歌曲,常常冷不防從牆根兒猛抬頭,嘶鳴幾句,但立即遭到眾犯嘲笑。我是房內唯一沒戲弄過他的人,作為報答,除了夜班我打瞌睡他放哨外,還送了我一張他五歲女兒的照片,“挺可愛的,”我贊道。

“已經過繼給別人了。”他咂嘴道,“她應該有你這樣的爹。”

“我也是個不稱職的爹,”我檢討道,“管不了外面的大肚皮老婆。”

“你真聰明,”他嘎嘎笑道,“女人肚子一大,就只好死心踏地在家等男人。”

“天曉得。”我心亂如麻道。

 

淩晨三點,我起來執班不久,竟無意間瞟見藍死人的玩意兒蠢蠢而動,像一門微型迫擊炮,轟轟連射幾輪,內褲被戳濕透了。他隨即起身,難為情地扒拉著,我急忙上前服務。“太齷齪了,”他紅著臉推辭,我一張張遞上衛生紙,供其細心揩擦,再為之換褲畢,方退到炕壁閉目養神。

 

正朦朧著,藍死人舒指戳醒我,當頭比劃了一個碗,我二話不說蹦下炕,從桶裏舀來一碗涼水,他卻擋開,吩咐只要空碗。我困惑不解地遞上,他就迫不及待地扯掉圓鼓鼓的乳罩,對碗擠膿,呲牙裂嘴的樣子令人毛髮倒豎。如此折騰了半個時辰,奶子好歹癟了下去,我接過那半碗粘稠的乳汁,色澤淡黃,腥臭如爛魚。藍死人抱歉道:“沒幾天了,反革命,我想快點結束。”

 

翌日午後,酷熱難耐,藍死人的雙乳又奇跡般腫脹如初。他幾次突圍扑向一米見方的水池,請求沖涼,都被牢頭文智擋回。眾犯人洗罷碗,又輪流擦身,他眼睜睜地盯著一池水越用越淺,終於狗急跳牆,赤條條地埋頭鼠竄過來,撞破人牆,一頭紮入池子,他嘎嚓舀起一缽水,卻不提防被文智打掉,他愣愣地浸潤在太陽的花斑下,青筋暴突,奶子顫巍巍的,他正要發作,牢門吱呀開了。

 

清風突至,眾犯早已熟悉的溫柔女性的召喚也隨風而至:“藍死人,出來一下。”

 

空氣陡然冷凍,我們頭頂是無數黃金十字架構成的廣闊通道,藍死人的魂兒化作一股煙,漸漸飄昇。我撿起一件衣裳給他披上,可一轉身,衣裳又落地了。值班政府和藍衣紅毛及時現形,大夥被趕入內舍。

 

他一絲不掛地上路了,他本想從裏到外洗個澡,乾乾淨淨地做鬼去,可惜來不及了。

 

劉死人上路了

 

我還在執死刑犯班,我已經熬到肉體極限,除了強制收斂心神以對付突擊審訊,我厭惡說話,厭惡思考,甚至下意識地厭惡思念家人。我的眼睛習慣性地半睜半閉,讀信睡覺,走路睡覺,單腿靠牆睡覺已不稀奇。我的高招是執夜班時手臂伸過柵欄,邊搖晃邊入夢鄉,恍眼看去,像背英語單詞入迷。

 

我同兩位死刑犯鄰居的友誼就在夜半建立起來。我睡不醒,他倆睡不著,常常替我義務放哨,戶外稍有響動,就哐當一銬,直搗我的大腿。我本能地蹦個高,頓覺劇痛非常,已短暫半身不遂。

 

作為報答,我為他們寫家書,訴狀和遺囑。屠夫劉死人大名世忠,酷愛讀書,不舍晝夜。他習慣臉貼著書本,鼓著一千多度的近視眼嗅字。天氣熱,他就裹著濕衣濕褲蜷在濕地裏閱讀,時而被書中的情節感染,就嘿嘿笑出聲來。這時候,囚犯會輪番上前,摸揉他的大圓肉肚。老劉扭捏地躲閃著,像個天真的大頭娃娃。

 

劉死人性情平和,賣了多年豬肉,從未出過事,卻因為某天與人口角,被連扇幾耳光。老劉盛怒之下,抓起水果刀,胡亂捅將過去,待他眨巴著從地上摸起眼鏡戴上,才發覺那廝趴在血泊裏抽搐。老劉傻眼了,在旁人的提醒下方背起傷患朝醫院跑,未到中途,那腦袋就軟軟地耷拉肩上,紫紅的舌頭吐了他一脖子。

 

我入此房時,他已被判死二十多天,律師仍在為其作徒勞的上訴。老劉一輩子逆來順受,唯一的毛病就是瞌睡少,還不准別人勸自己休息,“大半生同豬打交道,睡得也像死豬;現在只好儘量鼓眼學青蛙,把一天掰成兩天活。”

 

“南美洲某國有個夢遊村,”我賣弄道,“人們在夜裏活動。種地、趕集、交易、燈火通明直達天亮,然後打著哈欠各自回家。有探險者白天進村,發覺日影昏沉,人們直挺挺地向前,若遇狹路相逢,雙方快相撞了,才突然閃開。連狗也中了魔,歪歪倒倒叫不出聲來。”

 

“我的前生就是夢遊村的,”劉死人笑道,“過幾天又要回那兒去了。”

 

“夢游個雞巴,”藍死人惡狠狠道。兩個活死人老是抬杠。“人死如大糞。”

 

老劉乜他一眼,不理不睬地哀歎道:“全房的書都看完了,你這本《三國演義》我連啃了三遍,今晚準備再啃,我小時候就喜歡劉關張。”

 

當夜颳風,房內驟然降溫,眾犯紛紛加被,我無被可加,只好裹緊唯一的床單狼狽瑟縮。劉死人見狀,再三邀請我與其同被,最後竟不由分說地抱住我的腿。我們就這樣久久地互相摟腿,我感到那頑鐵逐漸升溫。那一晚,我睡得格外香,雖然有臭腳丫子抵著腮幫。

 

輪到我執班,劉死人仍在讀《三國演義》,不知沉迷在哪個段子裏,他的二目竟放射異彩。兀地,他棄書而起,哐地一銬砸向牆壁,仰天長噓道:“劉世忠啊,可惜你世代忠良,落得如此下場,苦矣!”接著石破天驚地扯出一聲川劇高腔,把空寂的監房攪成一團旋渦。

 

“瘋了?!”眾犯不約而同地起身抗議,執班政府趕到,將老劉喚出去,烙了一頓電棒。可剛受完罰回舍,這無賴又嘻皮笑臉道:“反革命,你講的夢遊村應驗了,外頭風雨交集,牆上翻過來一圈吊死鬼。”

 

劉死人是轉到五房後上路的。據同舍犯人後來講,那天清晨,老劉同往常一樣,習慣性地盤踞在炕角,等待自己的伙食搭檔端來早飯。由於需要相互照應,大夥都三三兩兩地志願組合成小伙食團,而老劉自己選擇的開飯地點離廁所最近。

 

上飯了,劉死人雙手捧起碗,搭檔在下他在上。陽光猛烈地掃射著牢房,陰濕的牆面滲出陣陣冷霧,知了歌唱著,麻雀在電網上悠閒地梳理羽毛,這大約是夏日山城最沁人心脾的時刻吧,牢門靜悄悄地開了,一名警察走進來,背著手,站在洞開的鐵柵前沉思半響,仿佛不忍打擾可憐的囚徒們進餐。

 

“劉世忠。”他終於用極其女性化的悲憫腔調喚道。這聲音太熟了,在童年,母親就是用類似的調子喚他回家的。而此刻的小劉,剛喝完第一口粥,正把饅頭塞進嘴裏。他本能地倒退,腳鐐將飯碗碰翻了,他的搭檔站起來,默默地退到一邊。眾犯都小心地捧著碗,保持著同一的旁觀者的姿態,有的還將嘴臉埋進粥裏。小劉像個不聽話的孩子,還在退縮,他似乎不願這麼突然就回家去。警察跨進房內,無奈地搖搖頭,手在背後彈了個響指。兩個藍衣藍褲的紅毛勞改犯接踵而到,友好地攤開雙手道:“劉死人,乖點嘛。”說著兀地單腿上炕,淩空一舀,就把這膽怯的肥胖兒童挖進四條胳膊搭成的手轎裏。

 

他的軀體在轎上仰面張開,二目入定,似一灘稀泥被捧了出去。他在陰間不會挨餓,因為他的嘴裏至死也沒放棄那半截饅頭。

 

 

冬眠—— 給李必豐的新年禮物

廖亦武              2021-01-02

 

按:这是著名文學評論家,德國筆會前任會長Herbert Wiesner给狱中诗人李必丰的圣诞礼物——李疯子在几个月前刑满释放,作为筹划已久的“礼物”,德国汉学权威汉斯.彼得.霍夫曼教授,与其门下翻译学院的众多博士生一块,译出了李必丰的詩集——86岁的赫伯特读后,写了如下评论发表在《世界报》,与“香港抗争回顾”同一版面.

 


1965年出生的中国诗人、小说家李必丰,在监狱里写下了上千页的作品。手稿卻被摧毁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写,一次又一次地扔过与大陸和香港(中英街)相隔的栅栏,但还是被迫害和折磨他的警察們弄丢了。1989年,这位年轻的税务官员曾在天安门學潮時期,加入四川抗议者的行列。 “六四 “大屠杀后,李必丰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与现居柏林的作家廖亦武同在一座監獄。1998年,他因报道家乡绵阳的罷工抗议封锁高速公路事件,再次入狱7年。2011年,他因涉嫌协助廖亦武越过中越边境叛逃被判处十二年——这个理由可能连他的法官都觉得很奇怪,以至于最后把一个并不存在的經濟詐騙罪強加在他頭上。

 

今年4月,李必丰被提前释放。经过一段时间的隔离,他被允许回到自己的屋子,不管自己想象中的屋子是什么样子。他的妻子和他离婚了,儿子现在住在加拿大。可能是由于武漢病毒的缘故,李必丰出狱的消息没有被公开。连他作为名誉会员的德国笔会中心都没有听说过。就在數天前,我们收到了廖亦武的好消息,他也自称老威。现在,廖亦武在這一本薄薄的诗集里,又增加了一封李必丰出狱后写給他的信,信中还收录了短篇散文和四幕关于米达斯王的戏剧。翻译家汉斯-彼得-霍夫曼教授和他的同事布丽吉特-霍亨里德与德国曼海姆大學的语言学和文化研究系的学生们一起制作了含有中文的德文诗集:《Von Peitschen umzäunt. edition pengkun.vol.8》,Projektverlag。80 S., 10,80 €.

除了2018年已出版的德译小说《天空的翅膀》外,李必丰在囚禁中写的诗现在可以读到了,不是狱友們傳說中的千行或千页的诗,而是关于一场“国家冬眠”的短诗,应该记住,即使是在目前這種高强度封锁的環境中,“在这样的国家”的睡眠也是与众不同的审美,让李必丰的文学特色在身体束缚中浮现。

 

冬眠

 

但冬季过早地来临

我们的树木开始干枯

我们再也没有养份去滋润

于是我们的黑发被岁月的雪

冻得渐渐斑白

我们的皮肤像龟裂的田野

冬季来了

我们都爱冬眠

心脏累了

血液累了

我们在雪底下冬眠

在這樣的國家

我們只有冬眠

 

 

廖亦武 : 好日子是等不來的

廖亦武                                 2020年6月20日

 

——回顧沃爾夫.比爾曼的生平, 及他與中國持不同政見者的神秘聯係,及他充當營救劉曉波信使的過程

 

今年83歲的沃爾夫.比爾曼(Wolf Biermann)要去台灣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遠遊東方,因為中文版自傳即將出版,也因為詩人鴻鴻創辦的台北詩歌節盛情邀請這位歌手、詩人、前東德異議人士、德語區家喻户晓的传奇英雄,也曾榮穫德語文學最高奬——畢希納奬與荷爾德林奬。

 

沃爾夫1936年生於漢堡,父親死在納粹的監獄,異常堅強的母親艾瑪對他給予厚望,經常諄諄教誨:“好日子是等不來的。”於是在16歲那年,對“好日子”充滿嚮往的沃爾夫跳上通向西柏林的火車,卻在火車抵達東柏林邊境線時,跳車投奔曾被吹噓得天花亂墜的社會主義。可是“好日子”並沒有接踵而至,而像繼續行駛的火車,加速離他而去。他在書中寫道:“我就像一個在高速公路上違規反向行駛的人,對所有與自己相反方嚮的車輛都感到茫然不解。”

 

不料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糟糕太多,黨組織的監控、洗腦和秘密警察眨眼充滿了日常生活。開始沃爾夫不相信這就是真正的社會主義,在越來越多的東德人逃往西德時,他曾公開呼籲大夥兒留在自己的故鄉,改變被共產黨官僚們竊取的國家,他說:“斯大林死了,思想也解凍了,許多人也具備了一定的批判能力,如果他們執意改變現實,這批人應該是世界各民族中最重要也最宝贵的一員。假如這批人不斷外流的話,就應驗了東德最愚蠢也最著名的一句話:‘東德是世界上最為愚蠢之地。’”

 

接著,1961年,柏林牆筑起來;1963年,沃爾夫的首部劇作遭到禁演,因為它的主題是柏林牆怎樣筑起來的——他沒能力改變越來越糟的現實,卻夢想著,奮鬥著,因為“好日子是等不來的”。他不斷創作和演唱針砭時弊的作品,而這些作品只能在地下流傳,他不知不覺就成為黨組織眼中最據挑戰性的異端領袖。直到1976年,命運讓他應邀重返西德,在科隆體育場舉辦近萬人參加的演唱會。據說演唱會尚未結束,廣播中就傳來東德共產黨政治局通過集體決議,開除他的國籍。這是東西方冷戰中標誌性的事件,長達數月,沃爾夫的名字都是柏林牆兩邊媒體最醒目的標題,他一再表示反對,進而抗議,但反對和抗議都無效。已40歲的沃爾夫像16歲那樣,不得不留在西德,不得不在自己的出生地漢堡定居,直到現在。

 

而在當時,他唱道:

在哪裡,人民像牲口

被統治,被愚弄,被封口,被閹割

在哪裡,貪官被保護

優秀的共產黨人被關起來

假如他們不高唱紅色的哈利路亞?

在中國!在中國!

在長城內的中國……

只要說一句真話

你的嘴就會被回敬一記耳光

自由是死麻雀

在鳥籠裡腐爛

你隨時有可能被捕

假如有線人告密

假如有更出格的行為

就可能死在監獄

在中國!在中國!

在長城內的中國……

 

 

德國總理安吉拉.默克爾那時候很年輕,是聽著沃爾夫.比爾曼的歌成長成熟的,默克爾夫婦至今仍經常出席沃爾夫的演唱會,發表致辭,重温1989年之前的历史——而我第一次知道沃爾夫.比爾曼,也是因為這首《長城內的中國》——2010年3月1日,我應科隆文學節的邀請,從四川成都上飛機前往德國,卻被十幾個機場持槍警察從飛機上拿下。這是我第15次出境受阻。德國外交部長威斯特威勒(Guido Westerwelle)在柏林公開聲明:“德國政府曾多次努力,促使廖亦武成行,但令人遺憾,沒有成功。德國還將繼續同中國方面公開對話,強調言論自由和公民權利,希望不久後能夠在德國歡迎廖亦武。”——我更沒料到,沃爾夫也通過德國之聲,公開發表了《給中國詩人廖亦武的三段話和兩段詩》,其中寫道:

 

這幾天浮想聯翩:回憶我在前東德时期身为小小的屠龙者,携带着的武器仅仅是那把带响的木剑。1966年,在东柏林,在汉斯·确尔斯(Hans Zölch)制造的中世纪四弦琴异国情调的尖声伴奏下,我给朋友们演唱了那胆大妄为的讽刺歌:大墙內的中国。仅仅这个大墙,既可以理解成中国长城,也可以理解成柏林墙,在东德共產黨政治局统治者们的眼里就是一个象征,一个证明。对此可适用那个弹性条款,那让人心惊肉跳的第106条:敌视祖国的宣传煽动。实际上,有些歌词段落比他们所认为的更要激烈。在此写下我记忆中这首长歌中的两段……

 

接著是歌詞,再接著他又寫道:

 

诗人廖亦武為1989年北京天安门广场的屠杀写了一首诗,他把这一屠杀事件称为屠杀。我的天!他的语言错误让他坐了四年牢狱。而那以最硬的硬通货结算的帐单,廖亦武还远远没有偿付。统治者们恨他,因为他们必须恨他。这个孱弱的男子是毛的民众在走向超现代集中营资本主义道路上的烦恼痛苦的语言见证人。在现在的经济危机中,世界市场面对着这个超现代资本主义颤抖。

 

他为之作证的民众所经受的痛苦烦恼,比证人本身所受的痛苦烦恼更无药可治。我将之与我的经历相比较。比较并不意味着划等号。我们在东德专制下所受的苦是冲着我来的。可以比较吗?能够比较吗?应该比较吗?

 

不行吗?你们这些支着二郎腿身心舒畅的政治聪明蛋和老实笨蛋!不比较,那我们怎么才能看到不同的事情里什么是相同的,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能从这些或那些经历中得知:自己的痛苦将始终是最大的痛苦。我的希望是:就这个棘手的问题,我想在一个真正风和日丽的好日子里,在汉堡阿尔托纳区,在壁炉前跟廖亦武长谈一番。

 

幾個月後我抵達德國,沃爾夫率領全家到柏林,接我去漢堡阿爾托納他家裡,我們在壁爐邊長談了好幾個晚上。後來一道舉辦了多場詩歌演唱朗讀會。後來我又回中國了,當時劉曉波剛剛得諾貝爾獎,監獄長和探監的妻子都在第一時間告訴了他,他哭泣道:“這個獎是給六四亡靈的!”我還以為國內政治形勢要轉好,就在沃爾夫夫婦和赫塔.米勒夫婦的堅決反對下,執意回去了——再後來,又被禁止出國。有一天深夜,我突然接到沃爾夫的萬里長途電話,我們語言不通,但彼此叫了名字,又彼此說我愛你。接著翻譯瑪蒂娜才說,沃爾夫正要辦簽證,去成都看你,看他年輕時代的影子。我笑了,但流著淚。有些人的命運如此相似,這當中的奧秘只有上帝知道。

 

 

圖片:  廖亦武

一晃又是多年。我的故友劉曉波被中共謀殺。但是2017年4月,曉波答應陪妻子和妻弟來德國治病,我寫了求助信,并委托比爾曼夫婦轉交默克爾總理時,大夥兒並不知道這是一場設計好的謀殺。沃爾夫自己也給默克爾寫了一封長信,并派遣一位白鬍鬚粉絲將副本送到我家。接著中德兩國政府開始艱難的談判……

 

沃爾夫夫婦替我轉過不少信,我們也通過不少信。為了澄清蜂擁的謠言,我曾在我的臉書和推特上,以“AAA”替代比爾曼夫婦,透露過一些片段信息。2017年7月11號,我最後致信沃爾夫夫婦,懇求默克爾夫人做最後努力;7月13號,劉曉波去世當日,沃爾夫回信:

 

 

 

刘晓波走了

亲爱的廖亦武,

刚刚传来消息:不是“我们做到了”,而是猪狗们得逞了,它们让你在中国的知心兄弟凋零逝去。今天,那个被折磨已久的人,也以他的方式成功了:刘晓波走了。帕梅拉(Pamela,比爾曼夫人)刚给我打了电话,告之这个消息。她眼下又在和我们的柏林女朋友(指安吉拉.默克爾)交流,慎重保密一如既往。

 

可我们又面临一个新情况。不幸的是,当下我们只能竭力去营救万丈深渊边的寡妇了。你一定知道,我们在柏林的女朋友一直都在为刘晓波尽最大努力。啊,我亲爱的朋友,汉堡G20峰会的疯会、那些世界愤青们违背人性的愚蠢的暴戾狂欢、自由贸易的条约协议、熊猫外交、厄尔多安对恐怖主义的暗中援助和普京对叙利亚独裁者“英雄般的”搭救、被蚕食中的乌克兰、和中国超音速加集中营式资本主义做成的每一桩生意——抛开这一切,我们的努力永远是为了最最重要的目标:在弱肉强食的世界政治丛林里抢救一个作为个体的人。

 

帕梅拉建议我说:给亦武随信发去你当年写给我们的朋友尤尔根-福克斯(Jürgen Fuchs)那首歌吧。这很合适的!这位老兄也是作家,写诗歌和散文,在东德算是我一个年轻的知心兄弟。福克斯1976年在东柏林被捕,那正是我在11月被东德政府剥夺国籍的多事之秋。我们后来猜测,他在VEB人民监狱里被国安局的人秘密用伽玛射线施以辐射,悄无声息地种下了病根。1999年,年仅49岁的他死于血癌,成为此类放射受害者的典型案例。

 

我们把我们的朋友葬在了柏林的海德墓园(Heidefriedhof)。然后我和帕梅拉开车返回汉堡。因为时值五月,我们看到高速路两侧正在盛开的油菜花。特别在前东德区域,以前农业生产合作社广阔的土地上,只见咆哮怒放的巨大的黄。黄、黄、还是黄,直到天际。受此启发我作了这首歌,也许你能把它用中文、用同样的黄颜色调成诗,因为它的意蕴与刘晓波的命运相符。

 

不久你我一定会在柏林见面,那时我们会在柏林排练,和“中央四人乐团”(ZENTRALQUARTETT)的爵士乐手们练习我们的新歌,为了今秋在联邦议会选举前的“为民主巡演”(Demokratie-Tournee)。到时候我带上吉他,就能在你家给你、你妻子和女儿当面唱这只新歌了。

 

我用心灵拥抱你,我的朋友,希望能给你一些超越悲伤的安慰,因为逝去的是一位勇敢的斗士。正像诗人海涅在他《迷失的孩童》那首诗里写的,你的朋友刘晓波也是这样一位属于全人类的“在争取自由之战中孤陷重敌却坚守奋战”的人。

我下面这首歌的头两行也引自海涅的诗。

沃尔夫

2017年7月13日于汉堡-阿尔通纳

 

 

另:请把这些文字交给好手翻译,仅通晓两国文字是不够的。

 

 

给尤尔根-福克斯的輓歌

 

正是美得醉人的五月

无数枝芽鸟儿般纷飞

我的朋友却义无反顾

踏上那永无止境的旅程

他会在彼岸悠然等待

好吧,别辜负他的初心

随他而至,我们就在一起盼望

等我们美丽的女人

等我们心爱的女人

 

 

正当美得醉人的五月

一片片油菜花咆哮怒放

那夺目的黄色向我许诺

会给我朋友庇护与关怀

在那找不到出口的寒夜

他急需这一丁点太阳取暖

好让时间快些流逝

等我从此岸到来

等我從此岸到來

 

 

永遠要記住“好日子是等不來的”,從生到死,從死到生,都要懷著這樣的信念。我想劉曉波能夠聽懂沃爾夫的自傳和歌聲,雖然天人相隔,但只要向前走去,總有一天大家會見面。

 

 

2019年8月1日於柏林夏洛特堡

 

(本文中引用的德文由德國之聲和王培根先生翻譯)

 

 

 

沃爾夫•比爾曼給德國總理安吉拉•默克爾的信

 

 

(已徵得沃爾夫夫婦的同意,答复是作為聯邦德國歷史檔案,可以翻譯並公佈)

 

 

親愛的安吉拉,

你看到了,這信關於什麼事:

 

我送上的是一封廖亦武想要給你的信,他想直截了當,不受官方繁瑣手續拖延,那麼我就給他當個信使。

 

這是關於營救廖亦武那位快要在監獄裡爛掉的好朋友劉曉波。曉波是中國最知名的反對派人士,他現在身處絕境。廖亦武已告知我們他朋友的狀況有多麼糟糕。這位堅韌不屈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正在被摧毁。當然也因為他在北京的妻子時刻處在警察監視隔離之中,且身患重病。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這位堅強絕不退讓的劉曉波要放棄自己的顧忌,決定從這“生死攸關”的遊戲中撤身。如果可能,他面前還擺著兩個選項:要么被監獄的萬人坑埋沒,要么在歐洲嘗試過一種相對個人的生活。中國已經有數百萬的殉難者。他們的案例讓人憤怒也讓人激動,可也把被害者壓得癱軟無力。現在看來,強權政府也更願意把劉曉波這個人遠遠地甩開。中國領導層的利益考量可能是:如果把他放出去,那我們就少了一個受人愛戴的殉道者,他也將無法再干擾我們建設超高速資本主義中國。那麼,這將是一個有利的雙贏局面。

 

帕梅拉剛給我們的朋友廖亦武發了封電子郵件,告訴他我們會把他這個觸目驚心的呼救轉達給你——我們的好朋友。當然我們也都知道,聯邦總理面對某些事也難為無米之炊。

 

不用多說,我們能對劉曉波案的了解和評估要遠遜於你和你的那些專職公務的幕僚們。

 

帕梅拉還有另一個建議:

 

我們必須謹慎保密地做這件事。僅僅因幾年前廖亦武在外交部長韋斯特維勒的幫助下經越南逃亡這事,已形成的外交溝壑仍無法被填平,當然也因為熱衷炒作轟動消息的新聞界,還因為民主最致命的毒藥——為下一次選舉而對政敵進行的煽動性攻擊。

 

多說一句:帕梅拉正在整理我們的存檔,幾天前她找出了我當年一首諷刺歌曲的第一個版本,那歌寫於1963年,叫《關於挨揍的敘事長詩》。在被全面禁演的兩年前,也就是湊巧帕梅拉•呂舍(譯者注:呂舍是比爾曼妻子帕梅拉婚前姓氏)女士出生那年我演唱了這首歌。後天、國際工人階級的戰鬥日,也是她54歲的生日,我們將在漢堡和朋友們一起慶祝。當然這次規模沒法和四年前與你夫婦倆在我家花園涼棚下那次相比。不久前我在霍恩瓦爾德給你和尤阿錫姆(譯者注:默克爾丈夫的名)朗誦那首《八十歲時算筆總賬》,你對其中一段顯出了意會的享受,讓我特別高興:

 

看那可憐的、被狠狠虐打的狗

被打散了架,刨坑埋了

唉!那麼多的、一個個應聲而倒

還沒輪到他們動口或是動手

 

 

這首古老的、關於挨揍的長歌,我又把它稍稍改進了一點,並很願意找機會唱給你們聽。這首從前的諷刺歌曲非常適合描繪獨裁統治下某些人頭上戴的荊冠。請讓你的化學家(譯者注:默克爾丈夫是化學教授)讀讀歌詞,他一定會笑出聲來。

 

也許我們能做到,讓劉曉波也開懷一笑,甚至可能是:不久就在我阿爾通納家的壁爐旁邊。

 

帕梅拉已經借此機會邀請廖亦武和我們一起與“中央四人組”的老爵士樂手會合,在今秋大選之前到科特布斯的東德人民監獄義演。我們想讓更多人去投票,並把票投給一個真正民主的政黨。我聽拉默特(譯者注:當時的聯邦議會議長)說,現在英國有很多年輕人為反對脫歐而上街抗議,可不幸的是,當初沒有在決定命運的公投獻出自己一票的也是他們。

 

衷心的

沃爾夫 2017年4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