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坦:致张展

张坦                                           八月 18, 2021

“我却不以性命为念,也不看为宝贵,只要行完我的路程,成就我从主耶稣所领受的职事,证明上帝恩惠的福音。”(《徒20:24》)

“美好的仗,我打过了;当跑的路我跑尽了,从今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提後4:7》)

友人要我写写张展。张展事件一发生,我就将这一信息传递给华人教会呼吁关注,并且在我们每周例行的祷告会上为她提名祷告;网上有人发起救张展的签名活动,我也是第一个签署人。。。但这个题目太沉重,如果写“张展事件”,我们可以比较生物病毒与专制病毒哪一个更有害于人类,也可以探讨为什么生物病毒与专制病毒老是纠缠在一起?但前些日李晦之以极端方式结束生命这件事对我冲击很大,而张展的生命也正在一天天枯萎。我想,要写,首先关注张展的生命吧,毕竟,这是基督徒更应该关心的事情。

很多人都将张展与林昭比较,的确,两个女侠都是基督徒,都受到专制的迫害,都有着殉道的生命态度。林昭在狱中写给妈妈的《斋斋我》,我认为是近现代中国最伟大的诗歌,因为它是用生命写就的,没有新诗常犯的扭捏作态无病呻吟。斋祭老一辈亡灵是人之常情,可是林昭却让妈妈来斋祭自己:“见不见的你弄些东西斋斋我,我要吃呀,妈妈!给我炖一锅牛肉,煨一锅羊肉,煮一只猪头,再熬一二瓶猪油,烧一副蹄子,烤一只鸡或鸭子,没钱你借债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伤她不但体会到了,而且“残酷”地把母女间的爱恋削成尖尖的刺,刺向母亲柔弱的心,也使每一个读者顷刻之间潸然泪下。我想,这一方面是狱中饥饿的生理反应,一方面是亲情眷念的无奈表白,大概这就是日本作家川端康成所谓的“临死的眼”吧,川端认为“临死的眼”是美的最高形态,可这种极致的凄美一般人很难体会——因为只有临死的瞬间这种美才会被你发现。但我们作为基督徒,有另外一种生命态度,如果也用这种生命态度来看同是基督徒的林昭,《斋斋我》在死的决绝与生的眷念之间还有一丝游离,有一种“独怆然而泣下”情结与“他生未卜此生休”的困惑,林昭虽是“殉道”,但重点在“殉”而非“道”。

被媒体誉为“中国大陆最虔诚的基督徒”、 获2020年度林昭自由獎的 张展正在绝食——不顾看守的强制、国际的呼吁、弟兄姊妹的规劝、甚至妈妈的哭求,她的生死系于一线,或者说是生不如死。她没有写下《斋斋我》这样传世之作,但她用生命本身在写一首更雄浑、更深厚、更透彻、更壮美的诗:当这个民族浑浑噩噩怎么也唤不醒时,她像耶利米一样,将自己的生命做成了“传声筒”,传讲审判即将来临的信息;耶利米不但“里(本族)外(敌人)”不是人,甚至还被“上(神)下(民)”“抛掷”“唾弃”。为此他内心的痛苦与冲突达到极点,肝肠寸断地痛哭流涕:“我的肺腑啊,我的肺腑啊,我心疼痛!我心在我裡面煩躁不安,我不能靜默不言,因為我已經聽見角聲和打仗的喊聲。”(《耶4:19》)“但愿我的头为水,我的眼为泪的泉源,我好为我百姓中被杀的人昼夜哭泣。”(《耶9:1》)我眼中流淚,以致失明;我的心腸擾亂,肝膽塗地!都因我眾民遭毀滅,又因孩童和吃奶的在城內街上發昏。(《哀2:11》)。而张展姊妹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的生命,是她在这个强大无比的体制面前唯一的武器,她用生命来抗议,可当全世界都看到她一天天在消耗生命,她的同胞中只有不到500人替她发声,而其中,基督徒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当福音的种子需要鲜血来浇灌才能发芽时,她又是心甘情愿走上祭台的彼得,申请倒钉的刑罚,毫无怨言地献上自己的生命。外型毁坏,内体更新,或生或死,早已“交托”。法官在庭审中要张展交待“后台”,她“供认”了:“如果我上面有人,那就是耶稣” 。保罗的“狱中书卷”《腓立比書 》中有这样一句:“活著就是基督,死了就有益處”。那是保罗 “我已經與基督同釘十字架,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裡面活著” 的“白色殉道”境界,张展姊妹也在“殉道”,她默默地“背起自己的十字架来跟从主”,所“殉”更在“道”上。这是真真实实的“为主做见证”!真真正正做到了“无论生死,总叫基督在我身上照常显大”。

我曾经想给张展姊妹写一封信,多次拿起笔又放下。劝她吧,好像约伯的三个朋友,没有达到约伯与神的关系,“好心”只会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鼓励她吧,又好像在用英雄主义绑架,一不小心就成了杀人犯的帮凶。我记起早期教会殉道士、安提阿的主教伊格那丢在被解赴罗马喂狮子时带给信徒们的一封信,信中说:请你们不要为我代祷,以免我不能去完成我的“见证”。我想,张展姊妹大概也与伊格那丢处于相同的境界吧。我相信,无论生死,我们的主都与张展姊妹同在!复活的主加添在张展姊妹身上的是:现在生命的喜乐、将来生命的永生!因为主曾亲自应许:“得着生命的,将要失丧生命;为我失丧生命的,将要得着生命。”(《太10:39》)

http://www.zhangtan.org/2021/08/blog-post_18.html

张展舊文重發:信息混乱与破碎的世界

作者: 張展
今天武汉下起了中雨,气温又降了下来。这对我来说不错,我又可以顶着秋冬的衣物出门不担心太热冒汗了。但是我出门的时候又觉得甚为麻烦,还要预防雨滴、丢伞、水坑等麻烦。没办法,天气总添些烦恼,但出门习惯后这些麻烦又立刻抛在脑后。
我其实并不知道在这里做什么,但每天也确实觉得没有太荒废。也许,不管在哪里都一样,只要还有努力的心在。因为疫情本身的刺激,又是孤身一人,给自己更多的思考和感受。我看到有朋友微信问我让我回去。我心想回去警察要是立马抓走我,我就回去。要是回去还得无所事事又遥远地满心抓挠,不如就呆在这里。
虽然身体勉强,但无奈国已不国、民亦非民、命非吾命。倒不是爱国,我只是想做一个好基督徒。虽然,我现在做的一塌糊涂。
我没有太多办法在这个社会里做太多事情,但在武汉的整个社会形态里,我反倒孤独感少了许多,大概是因为苦难的缘故。这个世界的苦难可以消解我心头的苦难。偶然之间的无意之举促成一些人福利的提升,也居然在自己的内心点起一丝亮光。所以,我也许可以安慰在无望中的读者:请不要绝望,只要还在努力。
我无所事事地朝向道听途说的方向行走,决定去武汉火车站。只是因为我听说过这个地方,也只是因为下雨我实在无处可去。等我到了那个地方,发现那里的双层结构有点像机场。就绕着扶梯上上下下了几次。人比较少,我这拼命想抓住什么的驱动虽然让自己显得很愚顽,但所幸没有关注与嘲笑。
我去出租汽车点发现几十辆汽车整整齐齐地排队在那里等候,曲曲折折的排队围栏毫无用处。偶尔有一两个旅客在交警的指引下钻进车里。
车站里面出站的站台台阶上稀稀拉拉的旅客下来。那时候是下午三点的时候,一个便利店的姑娘说因为这是下午,中午十二点人还是很多的。我想起来自己在西安火车站和上海站里面随时鼎沸的人群,并没有因为下午三点就人少些。
我本来想问出租车司机生意好不好,但他们在车里,很难交谈。我刚好在地铁站口遇到拉人的私家车车主,他们不拒绝攀谈。我问一个人,他生意好不好,他说生意差多了。不过我们的谈话有一个神奇的扭转点,就是在我告诉他我录像,并询问他能不能录像之后。他突然说还可以,过得去。这是一种神奇的心理扭转。
遇到另外一个人,也是。我问他生意好不好,他说一晚上也拉不动一个人,生意难做。但是我再问他生活怎样的时候,明明刚才地不好瞬间被包装的还不错。就是他对于自己生存的整体情况判断不是基于当下的形势,而是自己脑海中被植入的一个虚假的印象。
我想说这种认知分裂很常见,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我们都生活在信息彻底破碎的世界。在这个国家的公共场合和空间充斥着大量的假信息,因为没有充分地否定,所以被大脑被迫地接受,与真信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个扭曲的镜像。
这导致我们是习惯了全民撒谎的,许多人面对公众、摄像头、第二个人、摄像头中的自己的时候,要么是彻底失语、要么不由自主地跟着撒谎的。
这也导致我们基本没有办法对这个世界做出正确的反应。明明我们在危机之中,但因为大量的安抚性信息,让我们认为岁月还能静好。甚至这种信息在众人的沉默与跟随中一再地得到加强。
所以信息的更正、交流、确认非常重要。这有助于我们生活在一个更加对我们有保障的世界。而这个有保障的世界恰恰与政府要求的“稳定”是截然相悖的,这影响了他们一再地从人民身上不当地获取财利。
在听完其中一个人关于复工复产的结论:大部分人都复工了的时候,我更正了他的信息。他还是听不进去我的话。我忍不住说你这是脑残吧,我说的真相你怎么不信。他说,这些话你应该和政府去说。我更加生气了,我说我没办法和他们说,一是警察重重保护他们,二是说了他们也只是应付安抚一下而已,绝不会彻底的解决实际问题,至少目前没有。如果不是民众醒悟和自救,别指望他们自己能改正。我没好气地说,我都够努力了,就气呼呼地蹬着脚走了。
不过我后来又后悔了。也许如果我态度好点就好了。如果我想解决这些难题,我就得忍耐。如果我希望带来自由的世界,那么我就得做好让自己接纳别人给我的不自由。如果我希望让别人活得有自我,我就得学会放弃自己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