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勍舊文重提:和恐惧赛跑

       

作者:周勍

 

恐惧是自由的昏厥。从心理学上讲,陷入罪孽始终发生在昏厥状态中……恐惧是控制个人的外部异力。人不能摆脱它的控制,因为害怕……——(丹麦)克尔凯郭尔(S.Kierkegaard) 

尊敬的大会主席、来自各国笔会的女士、先生们:

大家好!

非常感谢意大利笔会,在我因1989年“六四大屠杀”被关押过的“劣迹”,而被中共当局用国家强权生硬的烙上永久的“危险分子”标签17年后的今天,第一次用作家的名分来邀请我到美丽的米兰来出席这次盛会。在这里我之所以强调“作家”的身份,并不单纯是因为这次机会是对我的身心在监狱的那两年另八个月的非人生活中失去了原本坚固正常的的六颗牙齿、双手关节也因长期戴手铐而落下腱鞘炎直到现在若犯病痛的连笔都拿不住的现状的安慰和补偿,而是由于从那时起,我的个体生命就被定义为人见人怕的“恐惧的带菌体”!尽管我自己在1980年代初、年龄还不到20岁时写的文章就获过奖、同时在哪个出本书极不容易的时期,还因为出版过书而被当时权威的《中国青年报》专题称道。就是在出狱后,一直也没有停止过写作且作品也曾入围国际上重要文学奖的提名。

但从出狱后我自己的名字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不能在中国大陆的媒体上出现,第一次出现还是把我名字中的“勍”字拆开为“京力”两字方在媒体上面世的。而据我所知,1980年代中国著名的女作家戴晴在出版一部她自己翻译的相关二战的书时,不得不用了一个叫“尚蔚”的假名字,但中国的传统士大夫们一直奉行的则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而就是在现在的中国,更为严重的则是:为数不少的中国作家至今名字还被当局像防瘟疫一样完全屏闭着,而更要命的是一些因发表不同意见的独立笔会的作家还被判重刑关在监狱里。而作为一位作家,是通过其作品和读者的交流才换得身份认证和名分确定的,读者的反响又是其继续创作的动力和被认可的享受。一旦你在出版物上突然消失,从此和读者再也毫无应对的可能,这种屈辱和绝望不能不说是一种残酷的精神蹂躏和惩罚。

在意识形态垄断的专制国家里,作为一个作家,你只要对这个腐烂透顶的制度表示哪怕是应付式的顺从,这个有着“养猫养狗养作家”传统的腐败机制,就会给你一个常人难以想见的物质享乐和精神饕餮——在前苏联时期,那些御用作家既有超过100万卢布(那时卢布非常坚挺)的身价,又有花园别墅,时不时还有美貌演员相伴的豪华宴会;就是在全民奔小康的现在中国,据我所知一个党所承认的党员女作家,一篇几万字的小说,生硬的把字排大,出成一本所谓的书,其稿费就是六万多人民币,然后再卖电视版权多少万,而且平时什么事也不干,还有一份收入不菲的专业作家工资、劳保和一套分配的房子,那么他们这些所谓的作家对这个制度还能说什么?!更何况中国大陆的中宣部、文化部对这些“自己人”的作品大力像国内国外推荐也是不遗余力的,无怪乎像余华、莫言等名流们一边在大陆写着什么“反腐”之类颂歌式的文章或电视剧本,一边被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着,而其头衔前面的一个重要的前缀词“党员”或“委员”什么的往往都被西方社会忽视了,使得他们把大陆政协或人大什么的官宴和西方的各种文化西式大餐都能通吃,更可气的是哪个余华,在意大利面对媒体还奢谈:中国的出版很自由,我的作品出版时就没受到什么审查(大意)!这就是西方主流社会追捧的名流,这也太令啼人笑皆非了。籍此,我对于意大利笔会在“中国——意大利文化年”的年份里,把这样一个机会给了中文独立笔会,再次表示敬意!相信这是一个真诚而良好的开端。

我在写这篇演讲稿的时候,对自己这次能否成行出席这次会议或者成行后能否正常回国仍心存忐忑——因为众所周知,像我们笔会的会长刘晓波先生等作家同仁,当局不但不许可他们出国参与文学活动,就是正常的出国旅游也不被许可。而我个人在1999年底从俄罗斯回国时,在新疆海关也被扣押了10多天,其原由只有一个——就是奉劝我不要再回中国。

恐惧和谎言是一切极权专制国家维持其统治的合法性和连续性的最重要的手段,那些独裁者们,利用手中掌控的几乎是整个社会的资源优势,不计成本的强行侵占、蹂躏并威胁几乎整个社会和公民的私人空间,而那些掌权者就是利用公众的普遍恐惧心理保障着他们既得的腐败利益和维护着其源源不断的腐败利益源头。而谎言则是其不断篡改历史和现实的最佳工具。也正是这种弥漫在中国上空的恐怖和谎言,严重地污染和毒化着整个中国社会与各个不同的阶层。故而,我将这种形态定义为“国家恐怖”。

而也正是因为在“六四大屠杀”后的整整17年中,这种“国家恐怖”愈演愈烈,使得中国人的整体堕落达到了颠峰,而这种国家恐怖就像一个带菌者一样,若得不到有效的控制,就会无限蔓延,吞噬人们的生活细节、吞噬言论自由、吞噬人们的未来和精神成长、最终吞噬一切!这决非危言耸听,下面请允许我用自己在狱内狱外17年感同身受的无孔不入的恐惧骚扰的个案,来作为一个解析现实中国的活的政治标本,尽管此前我一直不愿公开承认这种国家恐怖不断肢解着我的正常生活:梦魇般持续不断的威胁、毫无隐私可言的个人私密生活、灵魂和肉体同时被恐怖追逐的栖无定所的狼狈与焦虑……

 

在中国宣判一个罪犯时,第一句往往是“捕前系······”,而我被捕以前则是一个充满无望之欲、却在一所大学的作家班里混着日子。胡耀帮一死,平庸而庸懒的日子骤然间变得激越而饱满了:站在不被官方承认的“民主论坛”上演讲的并在掌声中飘飘然,当“四·二六”社论发表后大学的保卫干部昼夜撕毁校园里铺天盖地的鼓动文章时,我公开贴出了自己写的一张颇具黑色幽默的打狗队告示,而也正是这段文字,成了当局的那些打手们最恨我、且在后来狠狠地整我的祸根。当然“‘四·二二赴京请愿团’的幕后黑手、指使做了个真棺材抬上大街游行、书写并广泛散发一份“恶毒”的《告工人同胞书》和强行起草空校宣言,让十多万大学生提前离校”都是罪行的分类,而我的判决书的第一条则是“在动乱中出版非法刊物《民主与自由》并任主编,油印1000份,起草多份“告同学书”煽动罢课到底,反动气焰嚣张。”,这都是因言获罪的标本。

而在期间最让我感动则是:六四大屠杀开枪后在逃亡时我已身无分文,一位外语系的学生说:“这些钱是我募捐时偷偷留下来的,我错了,你带着走吧”。而能让我一直对这个国家满怀信心的则是在哪个人人自危的逃亡路上,偶遇的一对几乎一个字不识的农民夫妇的一句令我终生不忘的“看你就像学生,先躲在我家,若公安来了,我就放狗咬,你从后门往山上跑!”。在漫无目的的逃亡路上,我怎么也放心不下西安交通大学那个心爱的女孩儿,最后决定:回去看上她一眼,哪怕天塌地陷。

但我在她所在的学校门口被一群公安乱拳打倒了,当我再次抬头看到的却是满眼不同制式、黑洞洞的枪口时,我才知道这不是在拍电影。“狗日的这点倒像甫志高,多情的不得了,竟敢动手打公安,六·四这伙反革命中还没有过,把拇指拷给砸上。”人与人渣仅一字之差。看见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我,我当时的女友无助地高喊:“抓学生了,打学生了”,可操场上踢球的大学生们却无动于衷;“又没犯啥罪,给,把这瓶啤酒喝了”,一个开商店的个体户倒不怕二十多名凶神般的公安。

我所关押的“西安市公安五处看守所”是中国的所有监狱中都有名的“监狱博士后流动站”,我刚一进号子,就看见一排光秃秃的头顶,全都带着手铐和脚镣的犯人,事后我才知道他们全都是等待处决的杀人犯,在此我陪伴过的死刑犯就有近30人之多。这其中“鸽子”是个假女人,首次犯案后竟被放进了女监舍而在黑道中声名大振,也就是在这里,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了同性混乱媾和的丑陋。

“我要让你们变成三改对象—-老婆改嫁,儿子改姓,你狗日的改造”,绰号“王老虎”的看守所所长经常在监舍的广播上喊着。

“听说写稿子能减刑,你教我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我让你‘撬豆包(同性肛交),受活的很’”,晚上熄灯后“鸽子”直往我的被窝里钻。

西军电因“六四大屠杀”被关押的男大学生放风时抓起一把粪便就往自己嘴里塞,因为他想通过装疯来见到同被关在这所监狱里的女友。最后到是他不断写在“鬼票”(监狱里特制的饭票,因用的人大都是死刑犯而得名)上的情书,奇迹般的起到了联络作用。

“赵毅,等不到三个月后枪毙你了,现在咱俩就来个了断,今天我打死你,再枪毙我;你要先打死我,就得提前枪毙你”,我手中的木板让他头上血花飞溅,这个总用他即将被枪毙来欺负被关押的学生的恶棍被我打的头破血流。我因此被戴上了“背铐”:把两个手背在身后再把两个手腕死死的叠在一起,然后用土铐子铐死,吃喝拉撒都得靠同号子关押的学生帮忙,晚上趴着睡真难熬,六天后卸下铐子双手都从背后收不回来,老犯人告诉我:生铁铸的土铐子吸血哩。下面是一些持续一年里和我在一个锅里搅勺把的活死人们:

张启祥:省军区司令员家里就是我抢的,在他家里我一枪要了两条命,他儿媳妇的命真硬让我捅了二十多刀还没死,你们知道不知道?活人心肝炒着吃嫩得很。

涂新海:你们西安的审判长真坏,读宣判书时拖个长调调声,念完“死刑”时我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半天后又接着念“缓期”两年执行,真他妈的。多亏老子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立了个二等功。我把那个敢偷偷和我老婆睡觉的大学生杀了还不解恨,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就应该慢慢地折磨那杂种。

芦西言:我在公安局已当上副处长了,都是让大烟害的,竟然用配枪换大烟“冒泡”了,谁知那支枪到了魏振海那杀人魔王的手里就染上了5条人命。

韩新建:打不了我的头(枪毙),轮奸时我不是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听说在轮奸案中的这两个人都要枪毙,至于其他……

吴西贵:我这个死刑判得冤,偷了二十多辆摩托车,可自己长这么大连几块钱一碗的羊肉泡都没吃过,谁让我妈我爸生下一窝窝的弟妹,他们自己又没本事呢。

下面则是一个在常态社会里生活的人们怎么也想象不到一些监狱内的“私刑”——

 “种牛豆”:夏天将号子里的“砍头子”(较老实的犯人)身上或胳膊刺破,再将跳蚤,臭虫和虱子放进去,几天后,“砍头子”胳膊上就真正变成“艳若桃梨”了:一个西红柿般大的透明的包,里面成十上百的小生物在蠕动,其滋味真的是刮骨钻髓。

大毬比赛:不足18平米的监舍,塞着40多名人犯,除“头块板”(牢头狱霸)外全部犯人都脱得一丝不挂,然后每人都开始自己手淫,将生殖器弄大,“头块板”手拿毛笔,给生殖器最大的犯人肚子上打个勾,生殖器小的划上叉。

皮管王:用抽水的硬塑料管打人犯屁股,此刑据说是由收审所王管教“发明”。我就亲眼目睹了临近监舍的一个人犯因偷偷抽烟,被发现后打了三十多管子,屁股肿得像两枚透明的火底柿子,不小心撞破后血水直流,两大磁缸子卫生棉球放进屁股后的血洞里仍填不满,后来此人因感染死亡,家属到监狱看尸体前,收审所所长在监舍的广播里公然讲道:某某是病死的,待会儿家属来了,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谁要是不老实睁眼说瞎话,他就是娃样子。就是在这样的一种环境里,我在一百多个因“6·4”事件关押的教师和学生中第一个当上了“头块板”,在我“掌权”期间,曾经历了“失败的狱中民主与物极必反的狱中暴政” — 其实我也有令人吃惊的恶的一面:打,往残里打,斗,往死里斗,克扣,让你们饿得学虱子叫……至此,我才明白——野兽关的时间长了,兽性就少了,变得温顺了。而人若关的久了,人性就少了,兽性就反而变多了。

1990年9月26日,作为陕西省因“6·4”事件关押的所有人犯中最后一个被押送到陕西西部的以盛产西凤酒而闻名的凤翔县枣子河陕西省劳教所投入劳动教养的。此前,该劳教所专门成立的“6·4”事件劳教中队已关押了一百多人。其中有教师、工程师、大学生、个体户、工人、无业的所谓打砸抢分子、“6·4”期间以学生名义非法募捐的青年农民,甚至于真正意义上的乞丐。

1990年11月初,我偶尔听到“新闻联播”上讲要放方励之先生去美国,接着连续几天里,从狱中仅能见到的一份官方报纸上看到的几乎全都是中共当局为争取延长最惠国待遇而喋喋不休地重复“我们的监狱中已经没有因‘6·4’事件关押的大学生”云云。其不知仅我们这个监狱里,当时就关押了几十个学生和教师!由于信息隔绝,我当时判断国际社会似乎也相信了中共的谎言,因而就有了一种强烈地被愚弄感。加之在完全封闭的环境中产生了一种非理性的极端心理反弹:中国的知识分子太软弱了,历次政治运动中逆来顺受,我要开一个先例——越狱成功后在偷越国境,做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看。人一旦陷入某种情绪之中,特别是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之下,往往会在偏激的同时更加固执。于是我便开始寻找想越狱的同路人,很快深得劳教所副所长刘某喜爱、幷且担任中队小组长的贺国安向我透露了他要越狱的理由:他自己是单位开车的工人,找了个女大学生做女朋友,虽然对方常来看他,但也怕天长日久变卦,想找人一块越狱,然后带着女朋友逃往国外。开始我幷不置可否,后来见其言辞恳切,加之他担任小组长,容易同外役号接触上,能方便搞来越狱用的钢锯条等,故答应与他合伙越狱。此间,艾东也同我接触上了,他的越狱理由简单易信:1990年他才被公安局从海南抓回来,一下子判了三年,往后的刑期太长,将来所有政治犯都刑满释放了,留下他自己一个人太难熬了。

在一次破绽百出的越狱计划失败后,我们立即又实施下一次越狱计划:用贺安国通过外役号藏在香肠里的半截钢锯条,我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将监狱库房的钢窗上的钢棍锯断两根,然后又用稀泥在断处糊上遮人耳目,接着我又把自己的被罩和床单拿到库房,趁晚上和艾东一起悄悄撕成碎片,共同拧成一条8米多长的粗绳藏好,准备过几天等到风高月黑之夜三人从锯开的窗户溜出,再搭人梯翻越监狱大墙,然后由先上墙的人放下事先准备好的绳子,其它两人再顺着绳子爬上墙越狱。当时定好某天晚上12点整越狱。

可不到当晚8点,我们监舍里冲进一大群气势汹汹的狱警,不用费劲就从库房搜出了那条绳子,搬开了窗上锯断了的钢棍,我立即被押到严管队禁闭室关押,中队里一片混乱,他们“民主中国阵线西北部”的核心成员临时应急开会后又作出两条决定:一是马上销毁所有文字性的东西,二是若出事都往周勍头上推。原因是我先关禁闭可能是我告的密,另外是保存组织,牺牲局外人士!前一条尚系果断(哪怕原因荒诞),而后一条既愚蠢,(因他们所有活动都背着我,有何密可告?)又缺乏人性与道德!继我被关禁闭之后,刘从书,艾东,付喻等20人被分别隔离在一栋空楼里,一时风声鹤唳,那位“文革”中“三种人”出身的刘副所长更是得意洋洋,急不可耐地向省以及中央有关当局报功,据说司法部非常重视,派来的项目大员曾说,此乃建国以来首次政治犯狱中组党,是一条大鱼。

当我单独被关进禁闭室后,方有机会冷静地从头至尾细想整个过程,一旦冷静下来立即明白这是一个圈套,是刘副所长为立功在发现刘从书他们经常聚会时为放长线钓大鱼而布下的一个陷阱,而我们三人的越狱行动,只不过是在他们认为必要逼从刘从书时给其造成心理落差的一个诱饵!等想明白这个道理后,在初冬阴冷的禁闭室里,我仍是冷汗淋漓!

此处只能再引用我的加刑材料第五条 :“周在禁闭室态度十分顽劣,拒不交待罪错,在禁闭室里放声高唱,大喊大叫,干扰审查(我若不这样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鬼地方非发疯不可!只有在这个特殊的时段,我才真正理解了茨威格在其著名的《象棋的故事》中那些经典的描述。)更为恶毒的是,在禁闭室唆使同案刘从书、安保军、孔辉等建立攻守同盟,让这三人一口咬定是劳教所领导为了立功教唆怂恿他们犯罪,其用心极为险恶”。而给我加刑5个月的另一个“罪证”则是(原加刑书):周入狱后从不认罪伏法,经常利用作家的身份在不同场合散布为“六四”辩解的观点,更重要的是他还偷偷收集了一份本监狱在押的“两乱”人员名单让提前释放的学生佟某私下带出监狱转交海外的报纸,妄图借反华势力给中国政府施压。

结局与后果:中队其它没有参加组党而知识层次较低的“6·4”同案人员大骂“什么知识分子,干脆改为吃屎分子,啥还没有呢就为了个破总书记争得头破血流,可刚一关起来比谁都推得干净,简直跟贼一样,偷的时候只嫌偷得少,判刑时只怕判得多”!总书记刘从书加刑六个月,副总书记付喻加刑2个月,同时参与越狱和组党的艾东加刑3个月,而我这个“党外人士”,关禁闭室的时间最长且禁闭期间只提审过一次的人却被加了5个月刑!贺国安在此后被艾东等人用凳子砸得保外就医了。事后,我心境极糟,在监狱里就用刀片将自己的头发和眉毛全部刮光,使自己变成了一个光秃秃的怪物。

真可谓监狱小社会,社会大监狱。我出了监狱后,经常会听到:你这几天不能出家门一步,因为克林顿来了。忍无可忍,我一时性起,也就以硬碰硬了:“既然克林顿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我将以命相搏,你们再要跟踪我,我就要用汽油烧克林顿或者当着他的面自焚”,正当我自以为挟制住对方时,一位因经济问题被公安局开除公职的邻居道破“天机”:其实你真傻,这几天咱们大院门口停的车、无端多出来的那些修鞋的、卖菜的和那些穿便衣晃来晃去的全是政保处的人。”

而每每到了所谓的敏感时期,由多名公安“保镖”着离家出游则是家常便饭,期间的焦虑和忧愤常人难以想见。而面对“只要你今晚和我们在一起,你就是想嫖,我们都给你守着门”这些公安局专职监视我的人的此番话,你是恐惧还是无所谓?最让我惊讶的是哪次在湖南张家界市的那一次:为了安静,我出行前没告诉过任何人,可就在我到了当地的第三天的早上,就在大街上我“巧遇”了西安市一直管着我的两个公安!须知这是一个加上旅游的人口超过300多万人的城市。他们告诉我:其实很简单,让一批批的公安拿上你的照片开车上街转游,只要你一露面就会碰上。我们有的是人和车!就是在去年,因为我帮一位美国的朋友出版一套基督教图书。公安当局几乎传讯了我周围的所有与这事有关的朋友,甚至帮我开车的司机朋友!

当1990年代中期,我把一份《历史故事报》办的发行量大增的时候,公安局专职监视我的哪个人又讲:“你办的报纸,就是整版上都印上共产党万岁,我们头也觉得你是在讽刺党呢,要麽你退出要麽我们就把这份报关闭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本应是一个常态的生活,而我自己却总处在没有明天的恐惧和动荡之中。这无处不在的颤栗和不安,更重要的是使我在漫长的17年中,给自己的亲人、朋友都堆积起来了由于自己无法掌控而带来的情感债务——使得他们为与我的接触、甚或认识而受到盘问、传讯、甚或威胁。而这些罪孽从何而来?与罪孽相关联的恐惧生活又是从何处来的?我们将如何面对?

我之所以说出这些经历,并非其他,只是偶然发现了一个骇人的规律:我这么多年所经历的磨难,几乎每次都与“文字”相关联!至此,我方明白——一个国家只要把文字和从事文字工作的人当成恐怖对象,其国家基础必定是国家恐怖主义的胚胎。此点从希特勒的德国到斯大林的苏联,从毛泽东的红色恐怖再到萨达姆,乃至今日的古巴、北韩和我的专制的祖国,都概莫能外。

我以为,在一个由国家机器控制着几乎是整个社会生活全部的极权国家里,软化其僵硬的社会组织细胞、恢复并修复被恐惧与谎言这两具专制的磨盘碾压蹂躏的人的基本属性,远比以暴抗暴重要的多——还是以“六四大屠杀”为例,我多年来在不同场合一直有一个观点就是:对在“六四事件”中共产党的悍然开枪,我事先和事后都有一种预料、甚至这并不是我在这一过程中最仇恨的,因为稍稍有点历史常识的人就会明白:开枪和噬血才是其常态——战争时期为一个山头不惜多死几千人,为了所谓的卫星上天,不怕饿死几天万人,那么“六四事件”的开枪只是其血腥史中的小巫而已。最让我不能原谅的则是,通过这一过程,让我如此清晰透彻的明白了共产党50多年的统治,把人只所以是人的基本属性破坏殆尽!使人丧失了最起码的组织能力和交流能力——试回想一下,在1989年4月15号到6月底的那“惊心动魄”的两个多月中,中国人表现出的那种高度道德自觉——在没有警察维护社会秩序、社会的公共部门有意“瘫痪”的情况下,在一个人口如此庞大的国度里,竟然没有发生一起人为的恶性治安案件!我自己就亲眼看到了一张贴在西安市中心的中楼上的一张“小偷罢偷宣言”。这足以看出中国民众为了自由民主的实现不惜一切的付出与决绝。因为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民主基础几百年的美国落杉机,仅1980年代的一次骚乱,就死了上百人。

而中国的悲哀恰恰在“六四事件”之后,那么一场高度道德自律的几乎是全民争取民主的运动,在开枪后的一瞬间,立即演化为一场人人过关的审查运动!这种结果正是共产党一直想要把人驯服成为“工具和螺丝钉”的成功所在!因为专制者把每一个人都看作是他的奴隶。所以说:极权制度是文明社会的毒瘤和天敌,其对自由民主的价值观和国际社会的正常秩序都有着及其大的威胁和影响。而改变这种现状的方法,就是尽可能的建立公民自治组织与行业协会,使得公民在日常生活中能有参与公共事务的可能与能力,近而和国际社会形成良性互动,这就是一场理性与恐惧的赛跑,只有前者在这一过程中占了上风,我们就不再恐惧了!而我们的独立中文作家笔会和国际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长期关注、救援中国大陆被羁押的会员、记者和知识分子的个案,便是一个有力佐证。

我深信:在人类的社会生活中,所谓的公共空间,就是大家人人都有份的时空,而在这一空间中,良性与恶性的力量对比只能是此消彼长的竟争态势。而对一个作家而言,我坚信一切自由都源自表达自由。而真诚且自由的写作是对极权专制下浮媚禁锢生存境遇的解构与结构,为了自由写作与自由表达我们都应该屡败屡战!

诚挚的感谢诸位!

 

 

周勍:中国最大的人权案——现行户籍制度 · 引子

作者: 周勍,                                  2016-04-03

 

把(社会)罪恶当作命定来忍受是因为没有出路。一旦有出路可循,这些罪恶立刻便显得不可承受。而当改革开始上路,那么这些改革就会使还未列入改革的罪恶显得更清楚昭然,更难以忍受。

——托克维尔《旧制度与大革命》

 

在日常生活中人与人的岐视,通过各方面的沟通与磨合,逐渐地会消除。而户籍制度所带来的是制度性岐视,这二者是有着本质性区别的!只要你没有当地户口,很可能就是一个“带罪之身”,雇主和被雇者因此都处在利益得不到合法保障的尴尬境遇中,而这样只能更好地为权力和腐败提供一个敲诈、巧夺的借口和机会。

 

国家以它特有的强权将人明确区分为农业户口与非农业户口两种不同的户籍。而现行的户籍制将城乡差别拉成天堑、给大小城市之间隔上屏障,严重挫伤作为竞争第一要素人的积极性、且只与出身有关而不包含任何创造性,并且可供出售的僵死计划经济所衍生的历史怪胎,长久而严重地践踏着公民的“择业、迁居、劳动、取酬”等基本要求,使占全国90%左右的自然人刚以落地就烙上与生俱来的标志:生在城市,就可靠一纸户口世袭幷享受由国家财政补贴统筹安排的入学、就业等各项权利,甚至由生到死都可由政府包干;反之生在农村,一张农村户口就永远将你隔离在封闭而贫瘠的黄土地上,除非考上大学,不管干出了多么惊人的业绩,永远也是“农民企业家”、“农民技术员”之类含有贬意的冠名!

 

在1960年代初期,叫花子们乞讨时怀里都要揣着“兹介绍我大队××社员去贵处讨饭”字样并盖有鲜红五角星大印的“介绍信”!只要你没有介绍信和相关的身份证明而进入城市,“农民”这个群体的生命尊严和人格失去了底线!

 

靠当义务兵10余年取得北京市户口的四川巴中人李才,眼见同事的媳妇因意外丧命其子女却“因祸得福”转为北京户口。突生“灵感”:弄死老婆,14岁女儿的户口就可进京,上学也就不须再交昂贵的借读费了。他最终将妻子活活掐死!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死者的父亲和姐姐竟到公安局去为李某说情:“孩子的妈妈已经死了,只要能给孩子一个北京户口,你们就饶了孩子她爹让他们爷儿俩就这样在北京过吧。”天哪,都市的诱惑竟然会这么大吗?一个北京户口真能顶一条人命?

 

引子

 

美国于1776年颁布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独立宣言》,其中开头部分有一句箴言式的语句“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而这句话作为一种信仰的标识,对中国近现代史上信奉自由、平等价值观的有识之士,特别是今日的自由知识分子,有着不可替代的精神向导作用。

 

可偶尔的一次机会,与一位长期从事中美文化交流的学者、毕业于俄亥俄大学的王汉川博士谈及至此,平素谦和的王教授却语出惊人:这句话多年以来,我们翻译的一直不太准确,其正确的翻译应是:人人都是被平等创造的(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乍一听有些唐突,再细思之,其端倪自显:人人生而平等一句,首先就否认了人先天不平等的可能性,将所有人与人间的平等都归为后天或者人为因素,而籍此作为争取自由平等的理论基础,其道德优越感和道义感自然也就了得。

 

可“人人都是被平等创造的”一句,用基督教的说法或中国泛神论的说法,那就是上帝或者女娲、送子娘娘什么的创造人的过程是均等的,而用大白话讲,则就是人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仅此就承认了人与人之间可能存在着的差异,而只有承认了这种差异,再其运用于现实操作中才会变得理性得多!故我更偏向于认同王汉川教授的释法。

 

纵观人类历史上每一次在个人权利方面的进步,都是与一些偶发的典型事件和个性人物有关。此点,几乎和肤色、国界、社会制度等外在因素没有太多的关联,只要是属于以人字来定义的族类,都概莫能外。

 

其另外一个特质,便是所有由此类事件所引发的苦难都终有回报:可称为毁灭性的黑死病,却意外地唤醒了欧洲的人道主义;索尔弗利诺战场的残酷,催生了国际红十字会组织;尼日利亚连续三年内战所堆积的100多万具尸体,催生了1999年荣获诺贝尔和平奖的“无国界医生组织”(MSF)。而下面所要罗列的三桩发生在不同时段和不同国度里的维权个案,其事件无论是对公民权利的推动,还是事件主人公的行为对人性的升华,都是有着里程碑意义和示范效用!他们无愧于“生活中的英雄”——

 

18世纪中叶的伦敦,一个法官能被称为“商法之父”,是一件非常不容易且十分荣耀的事儿。而获此殊荣的人便是1705年3月2日出生于苏格兰珀斯郡斯康的曼斯菲尔德,他还在51岁(即1756年)时,就被任命为王家法院首席大法官。

 

而令其名扬誉欧洲的则是那场发生在1780年的、共记有5万多人参加的反天主教大暴动。其间,暴动的人们也曾烧毁了曼斯菲尔德的住宅和私人图书馆。可在随后的审判中,作为首席大法官,他却为被控叛国罪的暴动领袖乔治·戈登立主公正,最终使戈登获得开释。

 

曼斯菲尔德大法官,以他在判决时的“既不受个人成见,又不受民众偏见影响”的超然独特风格,赢得了人们的敬重。而他最终被后世称为“英国最伟大的法学家”,则是因为另一个著名的判决案——他用一纸判决书结束了英国的“黑奴制度”:

 

在200多年前的某个平常的日子,一位现在已难窥其样貌的伦敦绅士或者商人,拽着戴着笨重铁镣、同样也是在现在已难考其名姓的男性黑奴来找曼斯菲尔德法官。原因很简单:这位黑奴是这位白人两年前从非洲带到伦敦来伺候自己的,在白人家里这位黑人已干了近两年,他突然间却潜逃了。白人抓住了他并给他带上铁镣,送上法庭要求治其罪,而这个黑人也以自己已干了近两年,要求主人还自己以自由之身自诉。

 

整个英国当时几乎可以说全都在关注着这个案子,因为当时的法律并没有禁止买卖黑奴,而更重要的是每一个黑奴的市场价值大约是50英镑,在英国当下就有15000名左右的黑奴。如果这位黑奴胜诉,那么就意味着黑奴的拥有者们,立即就会失去75万英镑,这在当时几乎可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

 

曼斯菲尔德大法官做了英国法律史和人权史上里程碑式的判决——15000名黑奴获得自由人的权利!籍此,英国自由和法治的价值体系得以完善,这一平等、公正、自由的法治传统,从此就在英国200多年的历史中彰显着重要的作用。

 

而曼斯菲尔德的名字,以及他当时在法庭上所做的如下一段著名的判决词,将是竖在所有爱好自由、平等、公正的人们心碑上的铭文:“奴录制度的状况是如此丑恶,以至除了明确的法律以外,不能容忍任何东西支持它。因此,不管这个判决造成何种不便,我都不能说这种情况,是英格兰法律所允许和肯定的。因此必须释放这个黑人……来到英格兰的人都有权得到我们法律的保护,不管他在此前受过何种压迫,他的皮肤是何种颜色。英格兰自由的空气不能让奴隶制玷污!”

 

美国是一个不乏英雄的国家,既便是在和平的年代里,美国人也能在自己的身边寻找出英雄来。据一项调查表明:在美国人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把他们的朋友、亲戚,特别是父母当作自己心目中的英雄。而对于公众英雄,既那些在战争、贫穷、疾病、犯罪这些人类社会的顽症面前能从众人中挺身而出的人,他们便会说:“你是我们的英雄”。

 

在一次较大规模民意调查时,评选出来的20位“生活中的英雄”里,这位以那句著名的“我不让座!我绝不向种族歧视让步!”而名列第九位的罗莎·帕克斯(Posa Parks),则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因为,在美国她确实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人物。1999年11月,时任美国副总统的戈尔将“国会金质荣誉奖章”授于给她,在颁奖会上国会议员们誉称她为“美国自由精神的活典范”。

 

而这位被誉为美国“民权运动之母”的,却是偶然地一“坐”,就把自己的名字“坐”进了美国的历史:

 

那是1955年12月1日,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劳累了一天的黑人女裁缝罗莎·帕克斯,在住地蒙特古梅尔市的公共汽车站,象平常一样坐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按当时实行的种族隔离法律,在美国南部的公共汽车上都要实施种族隔离,车上的座位被分为前后两个部分,白人坐前排,黑人坐后排。

 

当天晚上车上的人特别多,白人的座位已被占满,有一位白人男子便要求坐在黑人座位最前排的女裁缝帕克斯让座,当然遭到了拒绝。当司机也来强求甚至以叫警察恐吓黑人让座时,坐在前排的其他三个黑人都站了起来,唯独她倔强地坐着不起,事后,她说:“我只是讨厌屈服”,因此,她成了1950年代美国第一个拒绝给白人让座的黑人。随后,她被以“公然藐视白人”判处14美元的罚款,可只要交付这笔罚款她既可获释,但她拒绝了。她选择了在法庭上对种族隔离提出挑战。

 

著名的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也即时的赶到了蒙特古梅尔,他刚到以后就立即和帕克斯一起把当地的黑人组织起来,联合抵制公共运输系统。在此后的381天里,当地的所有黑人都拒绝乘座公共汽车,由于此前平时每天都有70%的黑人乘车,故汽车公司因此遭受到重大损失。

 

1956年11月13日,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公共汽车上的种族隔离违宪,随后的12月20日,马丁·路德·金和一位白人官员并肩坐在了公共汽车的最前排,从当地街头穿过。黑人胜利了,正义、平等胜利了。

 

虽然罗莎·帕克斯随后因此丢掉了工作,也曾不断地受到骚扰和恐吓,并迫不得已移居底特律。但她的此举,却为1964年的美国民权法的出台铺平了道路。

 

她1913年2月4日出生在阿拉巴马州的土司克吉,在当时,她是一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黑人妇女,学历仅仅是短暂的一段高中阶段的学习。日后,罗莎·帕克斯却拥有自己的一间庞大的事务中心,《我的故事》、《沉默的力量》是她一本接一本的著作。而在举国尊重的荣耀中,她仍在为美国的个人权力和公共事务做着努力!

 

然而在距罗莎·帕克斯一屁股“坐”成“美国民权运动之母”事件过了整整48年之后,发生在中国最早得改革开放之先机的羊城广州,所发生的一个公民权益事件,其过程和结果到现在仍没有理由让我们乐观。

 

这便是死于收容遣送制度之下的湖北青年孙志刚事件!整个事件的前半部分有赖于有着敬业精神的《南方都市报》的记者陈峰、王雷们这些新闻人的坚持和努力,想已尽人皆知了。而媒体在这次公民维权事件中所彰显出来的力量,以即对整个事件的进展和解决都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政府在短时期内做出的反映——也不能说不快,但现实和经验仍没有理由让人们释然:因为从孙志刚的死到今天才刚刚过了三个月,它的名字又成了一个敏感词!

 

同时,我们也没有必要拔高或者剋求孙志刚,他仅是一个死于公共权力滥用下的普通人,他的死因则是应了那句“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俗谚。

 

而这整个事件能让我们记住的,应当是孙志刚高中时的班长舒春成、众多的媒体工作者、第一笔捐给死者父亲1000多元的艾晓明教授、律师王向兵和钟云洁,还有事发后立即就向相关部门提出建议案(并非“上书”)的秦晖和杨支柱、三个“上书”的博士,以及孙志刚的父亲和弟弟,因为正是这些普通人的努力,才将这件公民维权事件向前推了一大步,这应该说是一次普通公民共同参与公共事务的胜利!籍此,才可以说:孙志刚是为“我们”而死的!

 

既然,孙志刚事件是一个公民权益案件,让我们还是回到现行法律中来找其源由吧。我们现行的《宪法》,并没有将迁徙自由规定为公民的宪法权利,这才是导致长期的城乡分治和公民不同权格局的要害!无法摆平《宪法》中的人身自由条款(第三十七条)和人格尊严条款(第三十八条)与《宪法》中没有规定迁徙自由之间的关系,才是衍生户籍制度和收容遣送制度的根源。

 

由于收容遣送制度仅是城乡管理中的一个小环节,若不废除现行的、带有歧视性的户籍制度,今后对农民工的管理还会走向收容的老路上去。而在《宪法》中明确公民的迁徙自由,才是治本之道!

 

18世纪的欧洲,因为有曼斯菲尔德大法官这样一批先贤的努力,随后就有了一项别具意味的规则:一个农奴只要逃出领地,在城市里住满101天,便可重获自由。而我们一直延用了50多年的这套严重违反“工业化过程就是城市化的过程”这一具有世界性经济规律的户籍制,究竟还能维持多久?我们期盼着每一个中国公民,都能尽情地沐浴21世纪的现代城市文明之光!

 

周勍旧文重发:伊内斯盖佩尔

周勍                                          2021-07-15

 

今天接到一個老友伊内斯的信,過於疏懶,久不聯絡朋友,甚憾。她是一個非常感有故事的人——奧運會短跑冠軍,自己要求奧委會除名,靠速度穿過了堅硬而漫長的柏林墻:

 

伊内斯盖佩尔(1960年的7月7 出生在德累斯顿)是德国作家,公关和大学讲师。在20世纪80年代,她是一个田径运动员。

她是柏林戏剧艺术学院“Ernst Busch”德国诗歌艺术協會主席的教授。她的文学和新闻作品的主题领域是两德独裁统治的东德被排斥的文学和德国的暴力历史。她在使诗人英格·穆勒(Inge Müller,1925-1966)广为人知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她与约阿希姆·瓦尔特( Joachim Walther)一起创立了“东德被压制的文学档案”中心。

 

 

作为一名年轻女子,她是东德国家队的一员。2013 年至 2018 年 12 月,她担任兴奋剂受害者援助协会主席. 她在政治上致力于支持联邦政府于 2002 年和 2016 年通过的两项兴奋剂受害者援助法,以支持受到兴奋剂伤害的东德运动员。她的父亲 Lothar (1934–2012) 在Klingenthaler Harmonikawerke完成了学徒生涯,然后学习了音乐。他是一名合唱团长,后来成为音乐教师,1967 年担任一所理工高中的主任,从 1972 年起担任德累斯顿先锋宫“沃尔特·乌布利希”的主任。1973年至1984年,他还在国家安全部第四司担任非官方工作人员。这是一个在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境内监视反對和准备破坏活动的特殊单位。母亲 Brigitte Grunert (1935) 完成了排字员的学徒生涯。Ines Geipel 有一个弟弟,罗伯特(1967-2018),后来学习艺术,成为一名艺术老师并组织了他的照片展览。

 

1974 年,父母将 Ines Geipel 送到图林根州Wickersdorf的寄宿学校,这是一所“开设俄语课程的特殊学校”。从 1977 年起,她开始在SC Motor Jena参加竞技运动,尤其是短跑和跳远。在4×100米接力賽中連赢得五次冠軍。就像她的其他队友Bärbel Wöckel , Ingrid Auerswald和Marlies Göhr 一样,Geipel 也在其中涉及东德国家组织的兴奋剂计划。从统一后由Brigitte Berendonk和Werner Franke获得的GDR 文件中可以看出,至少在 1983 年和 1984 年,大量的合成代谢类固醇 Oral-Turinabol 是以“蓝色药丸”的形式为他们准备的。她一直是德国统一社会党(SED)的成员,直到 1989 年夏天。

 

在1984年初在准备1984年夏季洛杉矶奥运会時,她爱上了一位墨西哥运动员,她把这个故事告诉了一个国家安全部(MfS) 的一名非官方雇员 (IM)的朋友,而他迅速将此事转交给了 MfS。MfS 随后于 1984 年 8 月开启了一项對她身份的检查。除了“墨西哥事件”外,她还被指控与耶拿民权界人士接触。她被几个線人隨时消息监视。1985 年 10 月她被排除在东德的竞技体育系统之外。

 

自 1980 年以来她在耶拿大学 学习 德语文學。在那里,她参与了一个关于法国大革命背景下的“女性社会传记”的项目,并于 1988 年 6 月在耶拿的一次科学会议上提出報告。1989年6月,她和另一名学生在“大学塔文艺部分墙报”上刊出了一篇为遇难者“团结和悲伤”的文字的的天安门大屠杀表达并痛惜,她的博士学位被撤销。直到 1989 年 9 月,当盖佩尔已经在西方时,東德党仍對她诉讼。

 

她通过匈牙利边境奔跑着逃离东德,1989年8月前往达姆施塔特,在那里她完成了一个硕士学位。从 1994 年起,她在弗里德里希席勒耶拿大学、达姆施塔特技术大学和巴贝尔斯堡康拉德沃尔夫电影大学获得哲学和文学研究的教学职位。她还在汉娜·阿伦特极权主义研究所工作。自 2001 年以来,她一直在柏林任教Ernst Busch 戏剧艺术学院德语教授。

 

自 1996 年以来,盖佩尔的第一批出版物涉及在东德被忽视或压制的女性作家的作品,例如英格·穆勒和苏珊·凯尔克霍夫。她与约阿希姆·瓦尔特( Joachim Walther)一起在东德建立了一个被压制的文学档案,并出版了一系列名为“秘密图书馆”的书籍。从1999年开始,她还出版了小说作品,尤其是小说,以及诗集。自 2001 年以来,她主要出版了关于兴奋剂、横冲直撞和东德过去的非小说类书籍和诊断 论文,其中一些具有自传特征。

 

年,这位前运动员要求德国田径协会(DLV) 从记录名单中删除她的名字。2019年,兴奋剂受害者援助大会选举了她的名誉主席。盖佩尔是为共产主义暴政的受害者建立纪念碑的顾问委员会成员,也是德国国家基金会的参议员。

 

  • 在2020年她获得了莱辛奖批评。011年:图书文化古物奖
  • 2011 年:DJK体育道德奖
  • 2011 年:缎带上的联邦功绩十字勋章
  • 2017年:体育新闻金丝带
  • 2019年:卡尔威廉弗里克奖(特别奖)
  • 2020 年:莱辛批评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