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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 : 好日子是等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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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                                 2020年6月20日

 

——回顧沃爾夫.比爾曼的生平, 及他與中國持不同政見者的神秘聯係,及他充當營救劉曉波信使的過程

 

今年83歲的沃爾夫.比爾曼(Wolf Biermann)要去台灣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遠遊東方,因為中文版自傳即將出版,也因為詩人鴻鴻創辦的台北詩歌節盛情邀請這位歌手、詩人、前東德異議人士、德語區家喻户晓的传奇英雄,也曾榮穫德語文學最高奬——畢希納奬與荷爾德林奬。

 

沃爾夫1936年生於漢堡,父親死在納粹的監獄,異常堅強的母親艾瑪對他給予厚望,經常諄諄教誨:“好日子是等不來的。”於是在16歲那年,對“好日子”充滿嚮往的沃爾夫跳上通向西柏林的火車,卻在火車抵達東柏林邊境線時,跳車投奔曾被吹噓得天花亂墜的社會主義。可是“好日子”並沒有接踵而至,而像繼續行駛的火車,加速離他而去。他在書中寫道:“我就像一個在高速公路上違規反向行駛的人,對所有與自己相反方嚮的車輛都感到茫然不解。”

 

不料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糟糕太多,黨組織的監控、洗腦和秘密警察眨眼充滿了日常生活。開始沃爾夫不相信這就是真正的社會主義,在越來越多的東德人逃往西德時,他曾公開呼籲大夥兒留在自己的故鄉,改變被共產黨官僚們竊取的國家,他說:“斯大林死了,思想也解凍了,許多人也具備了一定的批判能力,如果他們執意改變現實,這批人應該是世界各民族中最重要也最宝贵的一員。假如這批人不斷外流的話,就應驗了東德最愚蠢也最著名的一句話:‘東德是世界上最為愚蠢之地。’”

 

接著,1961年,柏林牆筑起來;1963年,沃爾夫的首部劇作遭到禁演,因為它的主題是柏林牆怎樣筑起來的——他沒能力改變越來越糟的現實,卻夢想著,奮鬥著,因為“好日子是等不來的”。他不斷創作和演唱針砭時弊的作品,而這些作品只能在地下流傳,他不知不覺就成為黨組織眼中最據挑戰性的異端領袖。直到1976年,命運讓他應邀重返西德,在科隆體育場舉辦近萬人參加的演唱會。據說演唱會尚未結束,廣播中就傳來東德共產黨政治局通過集體決議,開除他的國籍。這是東西方冷戰中標誌性的事件,長達數月,沃爾夫的名字都是柏林牆兩邊媒體最醒目的標題,他一再表示反對,進而抗議,但反對和抗議都無效。已40歲的沃爾夫像16歲那樣,不得不留在西德,不得不在自己的出生地漢堡定居,直到現在。

 

而在當時,他唱道:

在哪裡,人民像牲口

被統治,被愚弄,被封口,被閹割

在哪裡,貪官被保護

優秀的共產黨人被關起來

假如他們不高唱紅色的哈利路亞?

在中國!在中國!

在長城內的中國……

只要說一句真話

你的嘴就會被回敬一記耳光

自由是死麻雀

在鳥籠裡腐爛

你隨時有可能被捕

假如有線人告密

假如有更出格的行為

就可能死在監獄

在中國!在中國!

在長城內的中國……

 

 

德國總理安吉拉.默克爾那時候很年輕,是聽著沃爾夫.比爾曼的歌成長成熟的,默克爾夫婦至今仍經常出席沃爾夫的演唱會,發表致辭,重温1989年之前的历史——而我第一次知道沃爾夫.比爾曼,也是因為這首《長城內的中國》——2010年3月1日,我應科隆文學節的邀請,從四川成都上飛機前往德國,卻被十幾個機場持槍警察從飛機上拿下。這是我第15次出境受阻。德國外交部長威斯特威勒(Guido Westerwelle)在柏林公開聲明:“德國政府曾多次努力,促使廖亦武成行,但令人遺憾,沒有成功。德國還將繼續同中國方面公開對話,強調言論自由和公民權利,希望不久後能夠在德國歡迎廖亦武。”——我更沒料到,沃爾夫也通過德國之聲,公開發表了《給中國詩人廖亦武的三段話和兩段詩》,其中寫道:

 

這幾天浮想聯翩:回憶我在前東德时期身为小小的屠龙者,携带着的武器仅仅是那把带响的木剑。1966年,在东柏林,在汉斯·确尔斯(Hans Zölch)制造的中世纪四弦琴异国情调的尖声伴奏下,我给朋友们演唱了那胆大妄为的讽刺歌:大墙內的中国。仅仅这个大墙,既可以理解成中国长城,也可以理解成柏林墙,在东德共產黨政治局统治者们的眼里就是一个象征,一个证明。对此可适用那个弹性条款,那让人心惊肉跳的第106条:敌视祖国的宣传煽动。实际上,有些歌词段落比他们所认为的更要激烈。在此写下我记忆中这首长歌中的两段……

 

接著是歌詞,再接著他又寫道:

 

诗人廖亦武為1989年北京天安门广场的屠杀写了一首诗,他把这一屠杀事件称为屠杀。我的天!他的语言错误让他坐了四年牢狱。而那以最硬的硬通货结算的帐单,廖亦武还远远没有偿付。统治者们恨他,因为他们必须恨他。这个孱弱的男子是毛的民众在走向超现代集中营资本主义道路上的烦恼痛苦的语言见证人。在现在的经济危机中,世界市场面对着这个超现代资本主义颤抖。

 

他为之作证的民众所经受的痛苦烦恼,比证人本身所受的痛苦烦恼更无药可治。我将之与我的经历相比较。比较并不意味着划等号。我们在东德专制下所受的苦是冲着我来的。可以比较吗?能够比较吗?应该比较吗?

 

不行吗?你们这些支着二郎腿身心舒畅的政治聪明蛋和老实笨蛋!不比较,那我们怎么才能看到不同的事情里什么是相同的,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能从这些或那些经历中得知:自己的痛苦将始终是最大的痛苦。我的希望是:就这个棘手的问题,我想在一个真正风和日丽的好日子里,在汉堡阿尔托纳区,在壁炉前跟廖亦武长谈一番。

 

幾個月後我抵達德國,沃爾夫率領全家到柏林,接我去漢堡阿爾托納他家裡,我們在壁爐邊長談了好幾個晚上。後來一道舉辦了多場詩歌演唱朗讀會。後來我又回中國了,當時劉曉波剛剛得諾貝爾獎,監獄長和探監的妻子都在第一時間告訴了他,他哭泣道:“這個獎是給六四亡靈的!”我還以為國內政治形勢要轉好,就在沃爾夫夫婦和赫塔.米勒夫婦的堅決反對下,執意回去了——再後來,又被禁止出國。有一天深夜,我突然接到沃爾夫的萬里長途電話,我們語言不通,但彼此叫了名字,又彼此說我愛你。接著翻譯瑪蒂娜才說,沃爾夫正要辦簽證,去成都看你,看他年輕時代的影子。我笑了,但流著淚。有些人的命運如此相似,這當中的奧秘只有上帝知道。

 

 

圖片:  廖亦武

一晃又是多年。我的故友劉曉波被中共謀殺。但是2017年4月,曉波答應陪妻子和妻弟來德國治病,我寫了求助信,并委托比爾曼夫婦轉交默克爾總理時,大夥兒並不知道這是一場設計好的謀殺。沃爾夫自己也給默克爾寫了一封長信,并派遣一位白鬍鬚粉絲將副本送到我家。接著中德兩國政府開始艱難的談判……

 

沃爾夫夫婦替我轉過不少信,我們也通過不少信。為了澄清蜂擁的謠言,我曾在我的臉書和推特上,以“AAA”替代比爾曼夫婦,透露過一些片段信息。2017年7月11號,我最後致信沃爾夫夫婦,懇求默克爾夫人做最後努力;7月13號,劉曉波去世當日,沃爾夫回信:

 

 

 

刘晓波走了

亲爱的廖亦武,

刚刚传来消息:不是“我们做到了”,而是猪狗们得逞了,它们让你在中国的知心兄弟凋零逝去。今天,那个被折磨已久的人,也以他的方式成功了:刘晓波走了。帕梅拉(Pamela,比爾曼夫人)刚给我打了电话,告之这个消息。她眼下又在和我们的柏林女朋友(指安吉拉.默克爾)交流,慎重保密一如既往。

 

可我们又面临一个新情况。不幸的是,当下我们只能竭力去营救万丈深渊边的寡妇了。你一定知道,我们在柏林的女朋友一直都在为刘晓波尽最大努力。啊,我亲爱的朋友,汉堡G20峰会的疯会、那些世界愤青们违背人性的愚蠢的暴戾狂欢、自由贸易的条约协议、熊猫外交、厄尔多安对恐怖主义的暗中援助和普京对叙利亚独裁者“英雄般的”搭救、被蚕食中的乌克兰、和中国超音速加集中营式资本主义做成的每一桩生意——抛开这一切,我们的努力永远是为了最最重要的目标:在弱肉强食的世界政治丛林里抢救一个作为个体的人。

 

帕梅拉建议我说:给亦武随信发去你当年写给我们的朋友尤尔根-福克斯(Jürgen Fuchs)那首歌吧。这很合适的!这位老兄也是作家,写诗歌和散文,在东德算是我一个年轻的知心兄弟。福克斯1976年在东柏林被捕,那正是我在11月被东德政府剥夺国籍的多事之秋。我们后来猜测,他在VEB人民监狱里被国安局的人秘密用伽玛射线施以辐射,悄无声息地种下了病根。1999年,年仅49岁的他死于血癌,成为此类放射受害者的典型案例。

 

我们把我们的朋友葬在了柏林的海德墓园(Heidefriedhof)。然后我和帕梅拉开车返回汉堡。因为时值五月,我们看到高速路两侧正在盛开的油菜花。特别在前东德区域,以前农业生产合作社广阔的土地上,只见咆哮怒放的巨大的黄。黄、黄、还是黄,直到天际。受此启发我作了这首歌,也许你能把它用中文、用同样的黄颜色调成诗,因为它的意蕴与刘晓波的命运相符。

 

不久你我一定会在柏林见面,那时我们会在柏林排练,和“中央四人乐团”(ZENTRALQUARTETT)的爵士乐手们练习我们的新歌,为了今秋在联邦议会选举前的“为民主巡演”(Demokratie-Tournee)。到时候我带上吉他,就能在你家给你、你妻子和女儿当面唱这只新歌了。

 

我用心灵拥抱你,我的朋友,希望能给你一些超越悲伤的安慰,因为逝去的是一位勇敢的斗士。正像诗人海涅在他《迷失的孩童》那首诗里写的,你的朋友刘晓波也是这样一位属于全人类的“在争取自由之战中孤陷重敌却坚守奋战”的人。

我下面这首歌的头两行也引自海涅的诗。

沃尔夫

2017年7月13日于汉堡-阿尔通纳

 

 

另:请把这些文字交给好手翻译,仅通晓两国文字是不够的。

 

 

给尤尔根-福克斯的輓歌

 

正是美得醉人的五月

无数枝芽鸟儿般纷飞

我的朋友却义无反顾

踏上那永无止境的旅程

他会在彼岸悠然等待

好吧,别辜负他的初心

随他而至,我们就在一起盼望

等我们美丽的女人

等我们心爱的女人

 

 

正当美得醉人的五月

一片片油菜花咆哮怒放

那夺目的黄色向我许诺

会给我朋友庇护与关怀

在那找不到出口的寒夜

他急需这一丁点太阳取暖

好让时间快些流逝

等我从此岸到来

等我從此岸到來

 

 

永遠要記住“好日子是等不來的”,從生到死,從死到生,都要懷著這樣的信念。我想劉曉波能夠聽懂沃爾夫的自傳和歌聲,雖然天人相隔,但只要向前走去,總有一天大家會見面。

 

 

2019年8月1日於柏林夏洛特堡

 

(本文中引用的德文由德國之聲和王培根先生翻譯)

 

 

 

沃爾夫•比爾曼給德國總理安吉拉•默克爾的信

 

 

(已徵得沃爾夫夫婦的同意,答复是作為聯邦德國歷史檔案,可以翻譯並公佈)

 

 

親愛的安吉拉,

你看到了,這信關於什麼事:

 

我送上的是一封廖亦武想要給你的信,他想直截了當,不受官方繁瑣手續拖延,那麼我就給他當個信使。

 

這是關於營救廖亦武那位快要在監獄裡爛掉的好朋友劉曉波。曉波是中國最知名的反對派人士,他現在身處絕境。廖亦武已告知我們他朋友的狀況有多麼糟糕。這位堅韌不屈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正在被摧毁。當然也因為他在北京的妻子時刻處在警察監視隔離之中,且身患重病。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這位堅強絕不退讓的劉曉波要放棄自己的顧忌,決定從這“生死攸關”的遊戲中撤身。如果可能,他面前還擺著兩個選項:要么被監獄的萬人坑埋沒,要么在歐洲嘗試過一種相對個人的生活。中國已經有數百萬的殉難者。他們的案例讓人憤怒也讓人激動,可也把被害者壓得癱軟無力。現在看來,強權政府也更願意把劉曉波這個人遠遠地甩開。中國領導層的利益考量可能是:如果把他放出去,那我們就少了一個受人愛戴的殉道者,他也將無法再干擾我們建設超高速資本主義中國。那麼,這將是一個有利的雙贏局面。

 

帕梅拉剛給我們的朋友廖亦武發了封電子郵件,告訴他我們會把他這個觸目驚心的呼救轉達給你——我們的好朋友。當然我們也都知道,聯邦總理面對某些事也難為無米之炊。

 

不用多說,我們能對劉曉波案的了解和評估要遠遜於你和你的那些專職公務的幕僚們。

 

帕梅拉還有另一個建議:

 

我們必須謹慎保密地做這件事。僅僅因幾年前廖亦武在外交部長韋斯特維勒的幫助下經越南逃亡這事,已形成的外交溝壑仍無法被填平,當然也因為熱衷炒作轟動消息的新聞界,還因為民主最致命的毒藥——為下一次選舉而對政敵進行的煽動性攻擊。

 

多說一句:帕梅拉正在整理我們的存檔,幾天前她找出了我當年一首諷刺歌曲的第一個版本,那歌寫於1963年,叫《關於挨揍的敘事長詩》。在被全面禁演的兩年前,也就是湊巧帕梅拉•呂舍(譯者注:呂舍是比爾曼妻子帕梅拉婚前姓氏)女士出生那年我演唱了這首歌。後天、國際工人階級的戰鬥日,也是她54歲的生日,我們將在漢堡和朋友們一起慶祝。當然這次規模沒法和四年前與你夫婦倆在我家花園涼棚下那次相比。不久前我在霍恩瓦爾德給你和尤阿錫姆(譯者注:默克爾丈夫的名)朗誦那首《八十歲時算筆總賬》,你對其中一段顯出了意會的享受,讓我特別高興:

 

看那可憐的、被狠狠虐打的狗

被打散了架,刨坑埋了

唉!那麼多的、一個個應聲而倒

還沒輪到他們動口或是動手

 

 

這首古老的、關於挨揍的長歌,我又把它稍稍改進了一點,並很願意找機會唱給你們聽。這首從前的諷刺歌曲非常適合描繪獨裁統治下某些人頭上戴的荊冠。請讓你的化學家(譯者注:默克爾丈夫是化學教授)讀讀歌詞,他一定會笑出聲來。

 

也許我們能做到,讓劉曉波也開懷一笑,甚至可能是:不久就在我阿爾通納家的壁爐旁邊。

 

帕梅拉已經借此機會邀請廖亦武和我們一起與“中央四人組”的老爵士樂手會合,在今秋大選之前到科特布斯的東德人民監獄義演。我們想讓更多人去投票,並把票投給一個真正民主的政黨。我聽拉默特(譯者注:當時的聯邦議會議長)說,現在英國有很多年輕人為反對脫歐而上街抗議,可不幸的是,當初沒有在決定命運的公投獻出自己一票的也是他們。

 

衷心的

沃爾夫 2017年4月27日

中国妇权Women’s Rights in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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