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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飞过沧海: 哎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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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哎乌                                            2020年6月20日

 

1973年,我出生于新疆北部。我的父亲勤劳善良、心灵手巧,是一名矿工和优秀的木匠。我三岁时,母亲去世,父亲没时间照料孩子,我被送到了南方,爷爷奶奶的家。童年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多年后回老家,陌生的族人们,还叫着我的小名,告诉我:我曾带领着小朋友,在家中的房间里,咯咯咯地笑着,极速地疯跑。

 

在老家,村里有个晒谷场,很高的谷仓墙上,悬着守夜人的床,要爬梯子才上得去。那悬空的大木床,是孩子们冒险的乐园。一天,我也爬了上去。和大孩子们玩儿。随后,梯子被收起来了。下面的孩子,也想爬上来,一起索要梯子。我想帮助他们,就搬梯子往下放。小小的我,身体失去平衡,栽下去摔在水泥地上,下巴磕流血了,被送医院缝了6针。

 

我上学后,外公把我带回了新疆。回到新家后发现,父亲已经再婚,找了一位后母。父母心里也有爱,但表现在行动上,是不太喜欢我们。因此,他们在我的眼里,是那么的陌生,建立亲情是不容易的。新疆严酷的自然条件,也颇能磨炼人,小学生要自带凳子上学,寒假放学往家拿凳子时,是最寒冷的一段路,锻炼了抗挫折能力。

 

我不爱说话,但很受同学们欢迎。不知为什么,同学们很爱我,完全无条件的友爱。我不爱学习,但成绩还算优秀。下课了就画娃娃玩儿,同学们会围在旁边看,我完成的“作品”,这个要一张,那个要一张。几天下来,一个本子就撕完了。那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但我是不知道的。有一天中午,我带着全班同学,到我家里玩儿,把家里蒸的馒头,一人一个发完了。家人回来以后,哭笑不得地笑我“傻”。 四年级时,认识了哈族小姑娘,两岁的阿梦古,花骨朵般可爱。她家很穷,几乎一无所有。我们从家带吃的,上学路过她家时,给她吃的,抱她玩儿、哄她开心。那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图片来自于哎乌的推特。

 

中学后的我,渐渐懂得爱美,有很多可爱的“糗事”。初二时,懂得化妆、穿漂亮衣服。中午上学前,坐在镜子前化妆、照镜子,一坐就是一小时。我弟常常看着我,做出不寒而栗的样子。由于我总是很酷的样子,男生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吴臭美”。 我姐呢,就为我编织白色长围布、彩色手套、红色网眼衫等,尽情打扮这个妹妹。一名眼神明澈、长发飘飘的梦幻少女,由此诞生。我的学习成绩,在班里总是数一数二,深得老师喜爱。

 

考完高中以后的我,去了砖厂打工。重体力劳动,对15岁的少女,是个挑战。在出窖时,砸伤了食指,指甲发黑并且掉了,长了新指甲。中考的成绩出来后,我考了全校第四。在我之前两名,是上海回来的复读生。高考时,因父母准备离婚,没人负担学费,我错过了高考。但毕业考试成绩,我是全校第9,进了徐州矿大委培名单,只是没钱就读。

 

中学毕业后,我在家乡火电厂上班,工资低,我也不懂得送礼、走关系这些人情事故。工作能力够强,我却仍然受排挤。还发生过被领导性骚扰,我于是辞了职,去了附近城市发展。1998年,我认识了第一任丈夫傅先生,第二年与他结婚,开始了小家庭生活。

 

发后几年,我完成了文员培训,拿到了新大单科毕业证。进了公司,做些报价单、合同等。两年后,在一次帮忙时,得到市残联的肯定,一年后做了他们的编制外职员。工作很繁重,但我仍然有空上网。也是在这时,我了解到,每一个国家单位里,都有维稳工作,工作报告里,详细记录了,每年全国各地,有多少起群体事件等。

 

2007年,我在网上了解到,厦门人反对PX项目,进行了游行抗议活动。其文明程度,不亚于香港、日本人民。那是我第一次,对民主有了切实的感受,因为感觉美好,我不吃不睡,在网上写稿三天。被一位姐姐,误以为是记者。虽然那些稿子,最后都被毙了,但我内心很满足。随后几年,就山西黑砖窖、三聚氰胺奶粉、512汶川地震等公共事件,我写过许多批评文章,或自发地捐过款。那时,我还没有民主、人权等概念。

 

小时候的一位好友,曾说如果我愿意出国,愿意帮助我,并说很多人黑在国外,也过得挺好的。但我很清高,不愿意出国。2009年以后,我反复接收到过,这一类信息,都觉得和我没关系。2011年,我上了微博玩儿。但现实中的新闻,对人的冲击很大。尤其是政府强拆民宅、城管打砸抢、警察开枪打死人,这类事件让人震慑。

 

2011年上半年,我得知艾未未被失踪,决定为他呼吁。其中一个行为艺术,是许多人一起换头像,改昵称为艾XX。但没有人敢响应。我当时昵称乌鲁鲁。改昵称时发现,艾字被敏感,改不了昵称。于是我改为哎乌,这名随后广为人知,我没再改回原名。随后我继续,和网友一起声援、寻找艾未未,在他失踪80多天后,他终于被释放了。

 

2011年8月,我知道了陈光诚的故事,加入了网络声援。9月,在网上看到位,尚雪山@刁民难当  独闯虎穴。转发他的消息后,许多人关注他,他完成了侦查行动,安全回到了家。10月,我在网上寻求同伴,想去东师古探视光诚,还报名参加了团体行动。网上呼声很高,但很多人不敢去。有声称组织人去的,是钓鱼的骗子。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决定一个人前去。

 

随后就是了解当地情况、买票、到济南再买票,再转车到临沂。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去。但意外的是,10月22日这一天,有些网友比我还先到。在火车上,我用智能手机上网,@总捅宣言 @鬼脚妻,答应给我用笔记本电脑。年轻的学生@奴隶二代,一路为我祷告,并各种鼓励和关心,使我快乐且温暖。下火车后,@铁锺 和@古山民,二位兄长接我到了宾馆,安排和刘萍姐同住。

 

当晚,大家一起聚餐,坐了满满几桌人。还有当地人,前去告诉我们,说有900个看守,张开了大网,准备把我们全部抓进去,要我们注意安全,但我们并不害怕。饭后,大家准备去凤凰广场,一起放孔明灯。就用红纸写毛笔字。写了很多好玩儿的,我也贡献了几条,有点正式的字。例如: 伟静坚强、陈克斯我们爱你,被肉唐僧讥笑了。

( 编者注:伟静是陈光诚之妻、陈克斯是陈光诚之子)

 

写好以后,在凤凰广场放灯时,我在心里默默祷告,希望上帝保守光诚一家,早获自由平安。那时候,我绝对没有想到,大约半年后,愿望真的实现了:光诚一家到了美国。放完灯后,大家一起商量,如果第二天有人被抓,我们就谁也不走,去政府门口静坐抗议。

 

第二天一早,下着蒙蒙细雨。美女小芹来找到我,我们一行数人,先去吃了早餐,然后大家一起,出发去东师古。我看到不少的同伴,都很朝气蓬勃,或和我年龄相仿,或是比我年轻。大家开开心心,说说笑笑,象效游一样地走着。到了东师古附近,有个声音问:“ 请问,哪一位是哎乌? ”   我答应了一声,从伞下看到,一名黑衣男子,正看着我微笑。 我好奇的眼神,也得到了回答:“ 我是刁民难当,谢谢你的关注!”

 

大家继续前行,刁民告诉我,路边两排打伞的人,全部都是看守。 我仔细一看,果然是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然后有小伙伴,居然开始调戏他们。一位看守很紧张,用方言回答:“窝是坐车雷,窝是坐车雷。”我们嘻嘻哈哈,笑得不行。随后,在离东师古50米处,发生了抢劫,包被抢走了。我们的人追上去找,群体暴力事件随后发生。黑压压一群看守,男男女女犹如恶虎扑食,对我们展开了攻击。

 

在这期间,大家的伞都丢了,东西也被抢了很多。男人们被打得很惨,古山民被打断几根肋骨,看到医生诊断书,我才停止讥笑他娇气。网友麦地,本来头发就不多,这次更被揪掉很多。他被揪着头发,摔在地上猛打。还有网友@我是新疆,被按在地上打,滚了一身泥。还有刘萍姐、保护她的大姐、阿姨,也都被打了,轻伤。我只遭到推搡和拉扯,但别人托付我的包,被看守抢走了。一位大个子小朋友,手机被抢,脖子一梗一梗,和看守吵架,我们拉着他跑了。

 

因为信奉非暴,我们没有人还手,大家被打得狼狈逃窜,在蒙阴县重新集合。这时已是中午,在一家饭店吃饭。大家都被淋湿了,有人发塑料脚套和衣服。我清点了人数,一共有29人。除了两位女生,绝大部分挨了打,聚餐成了群体控诉。我看着那场面,差一点笑出来。饭后,我们挨打的视频,上传到了网上,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一场暴行。

 

大家聊得开心,因为没人被抓,不需要静坐抗议;在下午,我们遂各自回家。在快到乌鲁木齐时,有网友声称,要到火车站,拉横幅欢迎我。我开着玩笑婉言谢绝了,但和几位网友,一起聚餐聊天。这次,我认识了张海涛兄。在随后的11月,艾未未展开借款,为了展现公民意识,我汇去自己和朋友各自500元,成了第40号债主。

 

接下来,是持续地在网上,举行各种活动,声援被拘留、被殴打的兄弟姐妹,过程持续了半年多,直到光诚去到美国。2012年下半年,香港反国民教育社运爆发,先由三名学生,开始了绝食接力。我和佩利姐、陈云飞大哥,参加了大陆志愿者的接力部分。随后,我又召集网友,发真人照片,用红布蒙布或作拒绝手势,以行为艺术表示抗议。两岸三地有几百人参加,我制作了11张大型海报,请网友转发扩散。可惜删贴厉害,被删贴删完了。

 

2013年3月,我召集了募捐,声援刘萍、胡佳、刘沙沙、叶海燕的艾滋公寓,因为全程透明、帐目清楚,很受网友欢迎。在汇款的过程中,我和我的见证人李先生、张海涛一起,被国保跟踪偷拍。我们换了一家银行,完成了这次任务。但海涛随即被说成“法轮功”加以孤立,而我则开始被驱赶,不让房东租房给我。因向往自由气氛,2013年9月,我去了广东“朝圣”。年底,我认识了杨崇,我俩相知相恋,于次年8月,办理了结婚手续。

哎乌与丈夫杨崇。

 

2014年我们继续,参加公民同城活动,包括聚餐、声援围观、举牌抗争、法律维权等。两年间,我的多份工作,都被国保偷偷搅黄,人也总被驱赶。许多同仁,也和我们一样的命运。行李被国保扔出来,人被驱赶,我们陪他们一起找房子,或去看望良心犯的家人,去看守所存钱。和兄弟姐妹们相处,受到他们喜爱。我俩各得一个外号:杨崇叫洋葱,我叫乌鸦。他们动辄开玩笑,说:来人啊,把那只乌鸦给我炖了。

 

2015年初,在朋友们要求下,我和杨崇补办婚宴,被两次绑架遣返,限制人身自由数日。杨崇遂带着我一起,跑到了泰国曼谷,申请难民身份。在最初的日子,我俩的护照,就无故被人偷了。随后在泰国,我们呆了四年半。杨崇工作养家,我做各种活动,继续声援国内良心犯、抗争者,为之呐喊呼吁者,有很多很多。在此期间,我曾为郭飞雄、张海涛、贾敬龙、高智晟等关注组工作,卓有成效。

 

2018年,应难民要求,去曼谷使馆区,进行人权活动,向各大使饭递交呼吁信,邀请各大使馆,关注、帮助滞泰难民,要求未得到受理。我们随后离开,在举手表决后,只有一名同伴留下。后因同伴受伤,我们回去探视,和同伴一起被送到警察局。随后,我和杨崇被送到监狱,我被关押了23天,杨崇被关押了35天。在此期间,因外界积极声援,我被保释出狱。

 

随后,我又各种张罗,把杨崇保释出来了。但这一次的入狱,我们被限制离境,因此到加拿大的行程,被耽误了很久。因为这个原因,赴加行程多了一道程序,在次年5月,我俩又一起进了移民监。在里面,我们的行程,再次被推迟了一个多月,直到快7月底了,才得已入境加拿大。

 

于是,乌鸦飞过了沧海,这就是我——哎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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