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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女权”的崛起:国家力量如何收编性别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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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城中村的鱼 2021-07-10

 

有人称,2020年是中国女权意识崛起元年。这种说法显然并不准确。自1995年第五届世界妇女大会后,中国本土的女权力量便蓬勃生长,期间取得过成绩(如《反家暴法》),也遭受过挫折(如“女权五姐妹”事件)。但如果说,2020年是“中国粉红女权崛起的元年”,以梁钰为代表的的粉红女权[1]开始进入大众视野,几乎成为了被体制认可的唯一一种女权力量。

 

1、女权运动对体制的冲击

2012年自习近平上台后,公民社会遭到了严厉打压。在此情景下,女权议题几乎成为了可以了公开谈论的唯一的议题——尽管仍然面临限制。

 

女权行动者们通过媒体舆论、线下支援、社群联结等多种方式,来推动性别议题的进步。[2] 在媒体舆论方面,2018年开始的中国metoo运动颇具代表性。2018年初,罗茜茜在微博上发表长文,举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导师陈小武曾经对自己的性骚扰。一天之内获得了300万阅读量[3],拉开了中国metoo运动的帷幕,随后这场运动迅速在中国学术界扩展到公益界[4]、媒体界[5]、宗教界[6],其中最著名的案例是弦子诉朱军性骚扰案[7],和京东创始人刘强东涉嫌强奸案[8]。然而,由于种种原因,中国的metoo运动只有少数几桩进入了法律诉讼程序,大部分仍集中在线上社交媒体平台,但即便如此,仍然产生了极大影响力。关注这一运动的人们不仅将矛头指向涉嫌施害者,更提出了在高校推动建立反性骚扰机制,进行反性骚扰立法等诉求。这些声音尽管并未真的推动体制的转变——在现时的中国社会环境,这一点也更加困难——但的确给体制带来了一定冲击,也为权利的抗争撕开了一条口子。

 

在线下支援方面,2020年底,弦子诉朱军案在北京开庭,这场不公开审理的庭审,却吸引了上百位弦子的支持者前来支援[9],人们聚集在法庭外的街道上,手持不同的标语,如“我们一起向历史要答案”,“禁止性骚扰”等,在寒冬的北京一直留守到午夜十二点,弦子从法院出来后才逐渐散去。当局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案件会引来这么多的关注,对于当局来说,这么多人为了一个目的走上街头的事实就足以让他们警惕。第二天,相关文章、报道就被删除,显然,当局已经感受到了威胁,在竭力控制事件的影响力。
女权主义者的社群也随着女权议题的推进而得到巩固。从推动反家暴立法的老一辈女权主义者,到发起就业性别歧视的行动派女权,再到metoo运动中新兴的女权力量,和由此影响到的追随者(如“弦子的朋友”),大家有着相同的理念,在行动、支援、网络表达中相识,逐渐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庞大的女权社群。令当局头痛的是,这个社群往往随着打压而更加稳固。

 

可以看到,近年来,无论是人们对女权议题的关注程度,还是女权主义者试图从体制内外推动女性权益的做法,或是在此过程中形成的女权社群,都已经成为争取女性权益和公民社会中非常重要的力量,也因此被政权视为是不稳定的因素,对当前的体制产生了一定压力与冲击。笔者认为,正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体制开始收编一些女权主义者,造就了“粉红女权”。

 

2、粉红女权的崛起

 

2020年出,梁钰在疫情期间关注到女性医护人员卫生用品短缺的情况,由此在微博上发起了“姐妹战疫安心行动“,为一线女性医护人员筹集卫生用品,并因此获得了关注。在这个项目结束后,梁钰成立了自己的公益团队“予她同行”,在这一年多的时间内,分别关注到月经贫困、性教育等议题,发起了“月经安心行动”,卫生巾互助盒和女性艺术展览等活动。[10]

 

2021年3月,梁钰发布微博宣布自己入党的消息(现已转为仅粉丝可见),引发广泛讨论。实际上,梁钰的微博已经多次展现出国家主义的倾向,比如在香港风波之后,梁钰的微博给林郑月娥加上“看见女性劳动者“的标签(现已删除),具有不言自明的立场倾向;再比如转发赞美中美高层对话中态度强硬的女翻译官的微博[11],看似在赞美女性力量,但背后的政治含义亦非常明显。此外,梁钰的微博中也时常可见”建党100周年“,“‘十四五’规划”、“劳动光荣”等用词[12],可以说,与中国共产党希望看到的主流叙述完全一致。

 

梁钰发起的卫生巾互助盒行动,在梁钰之外也有多个高校的学生自发发起,然而,大多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来自校方的压力。[13]梁钰的项目非但没有受到这些来自官方的压力,反而获得了央企与国企的捐赠支持[14],而梁钰团队也积极与高校团委合作,甚至几所学校的项目具体运作交由团委[15]。

 

和之前的女权行动者与国家力量抗争、对体制保持警惕的态度完全不同,梁钰不仅积极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体制一员,更对体制抱持信任、顺从的态度,将体制与项目合作视为机会,将体制介入项目视为行动的成功。在中国越来越紧缩的政治环境下,这样的心态自有其道理,但另一方面,也体现了国家力量对民间行动的掌控。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将梁钰完全收编,只允许其在红线范围内声张女性权益,并利用梁钰的形象在关键政治议题上站队、发声,希望借她影响到更新一代关注女性权益的人;而梁钰也十分懂得利用这份来自体制的礼物,在确保政治安全的情况下,梁钰的项目得到了来自国企央企的支持,而梁钰本人也得到了国际大牌的青睐——对这些品牌来说,获得政府背书的女权主义者自然更加安全,以免未来出现意外,殃及品牌本身。

 

而梁钰的顺从与体制主动收编的互动,又在不知不觉中壮大了粉红女权的声量,“让那些坚持独立与抗辩的女权者被异议化,被推入政治的不安全地带”。[16]在这种情形下,每个女权主义者都要“自证清白”。2021年3月女权主义者肖美丽在微博上上传了一段劝阻男子吸引反被泼油的视频,随后被扒出2014年她支持香港的照片,被骂是“港独”,随后被炸号。Metoo运动中的弦子也被指政治立场有问题。肖美丽和弦子不得不站出来澄清自己的政治立场,却并未平息舆论。举报者们继续举报女权账号,一大批女权账号被封禁,多个高校性别小组微信公众号也在近期一夜间被封禁。[17]这场猎巫运动已经表明,声张女性权益必须在爱国的框架下进行。除了粉红女权,国家不会留给任何女权一席之地。

 

3、“粉红”了,真的还可以“女权”吗?——粉红女权的特点

 

以梁钰为代表的粉红女权往往具有以下特点:

 

首先,她们都刚开始关注、参与女权议题,与上一辈女权主义者和青年女权行动派没有太多交集,甚至因为过去的新闻被删禁而不了解那段历史。换句话说,她们还未进入女权行动者的社群网络中,给体制力量填补这一空白留下了可能。也因为她们与之前的女权主义者没有私下的联系,在体制需要的时候,她们可以立刻调转枪口对向“不爱国”的女权主义者。梁钰爆料吕频对性骚扰坐视不理的风波[18],就是一例。

 

第二,她们的行动更多是服务类型,而不是权益争取的类型。梁钰发起的行动,无论是抗疫时期的“姐妹安心战疫”还是卫生巾互助盒,都倾向于向女性提供特定帮助、服务,有别于此前的女权行动,要求体制给予、落实女性的合法权益,如教育公平、就业平等、建立反性骚扰机制等。而对政权而言,前者显然比后者温和许多。

 

第三,粉红女权不吝与体制合作,甚至,将自己的项目交由体制运作。即便粉红女权的行动以服务型为主,但国家仍然希望介入、管控每一个民间活动,不愿留下任何缝隙。所以梁钰的卫生巾互助盒在多个高校由团委接手维持后续运作,而梁钰对此表示欢迎和赞美。对于粉红女权来说,国家是最可以相信和依靠的力量,也是在这种情绪中,粉红女权张开怀抱等待国家的收编,完全放下了对体制的警惕、批评和监督。

 

第四,粉红如梁钰,在女权议题被污名化的今天,她也不得不面对一些抹黑和指责,比如她要解释“卫生巾互助盒是获得境外势力资助”的传言[19]。和肖美丽遭受的铺天盖地网络暴力相比,这些声音或许并不算什么。但它们也提醒着粉红女权们要时刻记住有一条政治红线,超过这条红线会有来自体制的严厉惩罚。也就是说,粉红女权获得的政治保障并不是绝对的,而是需要不断证明的。在这一现实情形下,粉红女权一面怀着对国家的信任和骄傲,一面又有跨过红线的恐惧,可以预见,她们的立场会越来越偏向国家主义。

 

第五,3、4两个特点决定了粉红女权在“粉红”和“女权”遇到冲突时,一定会选择前者而非后者。而这些冲突无法回避,比如国家一直以来对女性生育的强行干预,比如自建国以来政治局常委中清一色的男性,比如体制性的、具有权力关系的性骚扰,笔者不禁想问,选择对这些议题漠视的女权主义者,真的还是女权主义者吗?被国家主义收编的女权主义者,不得不放下对女权主义真正的坚持,只愿在非常有限的范围内为女性争取一些“好处”,以维持社会的稳定,却不愿走出国家主义的框架,真正为女性争取真正的“权利”。

 

粉红女权这一群体的出现,意味着留给非粉红的女权主义的空间越来越小,国家将拥有定义真假女权的权力,从而将体制外的女权声音完全消灭。然而,本文并不想批判梁钰等人,或是将女权的溃败责任推到粉红女权的身上。笔者认为,这是习时代持续打压公民社会,鼓吹、放纵民族主义情绪的必然结果。粉红女权的出现,一方面是国家的主动出击,一边收编新兴力量,一边打击非粉红女权;另一方面,是民间力量的溃不成军,无论粉红与否都要不断证明自己的政治立场,时刻活在被举报的恐惧中,争取权益、冲击体制的行动几乎被封死,温和的行动也要接受体制的检视与介入。

 

这就是当下中国女权主义的现状,也是中国公民社会的现状。这不仅是个人品质好坏/投机与否造成的结果,更是掌权者在没有权力制约下,利用国家机器拉拢、打压、恐吓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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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粉红被视为是一群拥护体制、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年轻人。过去一两年产生的一个有趣现象便是,小粉红和女权主义者身份的融合,这个群体在中文网络世界中被称为“粉红女权”,即同时拥有小粉红和女权主义者两个身份,是一种“国家主义女权”

[2] “中国女权简史:三十年来女权主义者们做了哪些事”,澎湃新闻,2017年2月23日,http://m.thepaper.cn/kuaibao_detail.jsp?contid=1623923&from=kuaibao

[3] 何桂蓝,“实名举报导师的北航女博士罗茜茜:我必须站出来”,BBC,2018年1月2日,https://www.bbc.com/zhongwen/simp/chinese-news-42539003

[4] “中國公益圈連爆性侵性騷擾,善與惡已經無法清楚區分?”,端传媒,2018年7月24日,https://theinitium.com/roundtable/20180724-roundtable-zh-metoo-in-charitable-organization/

[5] “中国#metoo蔓延 揭权力规则下隐蔽性侵”,BBC,2018年7月27日,https://www.bbc.com/zhongwen/simp/chinese-news-44982540

[6] “中國#MeToo蔓延至佛界 名寺方丈被指性侵弟子”,BBC,2018年8月3日,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45048734

[7]赫海威,“弦子的“我也是”使命:在审查和诉讼中不断战斗”,纽约时报,2019年1月7日,https://cn.nytimes.com/china/20190107/china-zhou-xiaoxuan-metoo/

[8] 袁莉,“她指控刘强东强奸,然后成了中国互联网的靶子”,纽约时报,2019年12月13日,https://cn.nytimes.com/china/20191213/liu-jingyao-interview-richard-liu/

[9] 時卡戎,阿唐,門悅悅,“法庭外的12小時,弦子訴朱軍案開庭首日”,端传媒,2020年12月3日,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01203-notes-xianzi-zhujun-trial-1st-day/

[10] 程依伦,““姐妹”梁钰:为女性发声,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广州日报,2021年1月7日,https://huacheng.gz-cmc.com/pages/2021/01/07/79e1ab000b1948129eaeb1242b75fedc.html

[11] 梁钰微博,2021年3月20日,https://weibo.com/1306934677/K73IQbR7y?from=page_1005051306934677_profile&wvr=6&mod=weibotime&type=comment

[12] 梁钰微博,2021年5月4日,https://weibo.com/1306934677/KdToMwgtX?from=page_1005051306934677_profile&wvr=6&mod=weibotime&type=comment#_rnd1620298535190

[13] “调查 | 卫生巾互助,为什么这么难?”,澎湃,2020年12月26日,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0494789

[14] 梁钰微博,2021年4月 21日,https://weibo.com/1306934677/KbY5lDDUD?from=page_1005051306934677_profile&wvr=6&mod=weibotime

[15] 予她同行微博,2021年4月16日,https://weibo.com/5627318598/Kb8qi6NRp?type=comment#_rnd1620299032992

[16] 吕频,“经血染红旗?——评梁钰入党事件”,matters,2021年3月15日,https://matters.news/@Nikko/吕频-经血染红旗-评梁钰入党事件-bafyreieyihb5p3wwrzi644vfsmcmxpdtcfhgrwuiv6jxa4xseerbxh3cxe

[17] 来福,“肖美麗事件:「港獨」圍獵與「性別恐怖主義」”,端传媒,2021年4月9日,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10409-mainland-xiaomeili/

[18] 事件原委可见大兔的梳理:“关于“吕频被指包庇性骚扰犯”,我理了一下我看到的信息”,https://matters.news/@solidkillian/关于-吕频被指包庇性骚扰犯-我理了一下我看到的信息-bafyreigrzhy2p6fn5pa4cfiwggqdjzeiqd3kigvwn2yv5zly5a6iplymai

[19] 梁钰微博,2021年4月16日,https://weibo.com/1306934677/Kb4TEFi1p?from=page_1005051306934677_profile&wvr=6&mod=weibotime&type=comment#_rnd16202996667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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