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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送中身陷國安獄 新婚妻立願堅持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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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新聞專訪                         2021/12/02

 

初冬某天下午,Riley 獨自帶著記者到尖沙咀一間珠寶店取結婚戒指。

 

打開絨布盒,成對銀色的婚戒映入眼簾。她端詳一會後,把鑲有碎鑽的一隻戴上,笑說此刻才有結婚的實感。

 

店員確認尺寸沒問題,說了一句:「希望你哋鍾意」,但這天新郎不在場,因 Riley 的丈夫 Teemo (化名)面臨國安法的指控,獲釋無期。

 

回到家後,她把男方的戒指也戴上,輕撫手上一對婚戒,「雖然我都未戴得習慣,好似唔係幾舒服,但都會 keep 住戴,因為佢唔喺度呀嘛,所以想戴埋佢嗰隻戒指,好似佢喺我身邊咁。」

 

面對未知的刑期,兩人數月前決意在獄中成婚,但婚禮前忘了預訂婚戒,結果等到現在才取得。

 

這個只有二十出頭的女生,想法似乎比很多人成熟。「就算兩公婆、一對情侶喺出面都好,佢哋就算 physically 一齊都好,但個心唔係一齊。我哋做到心裡面一齊,已經解決咗最大嘅困難,等佢出嚟我哋再完成 physical 嗰一部分。」

 

「呢個時代教識咗我哋咩係堅持,我願意等佢。」

 

Riley (攝:Fred Cheung)

 

 

觸不到的他

 

有著鄰家女孩氣質的 Riley ,眼神流露些少倔強,笑著說:「其實我對 Teemo 嘅第一印象好差。」

 

前年社運, Riley 仍在外國讀書,在網上認識了 Teemo,開始互相聯絡。她形容,男方語氣經常像老闆般指指點點,當時根本不會想到拍拖這回事。

 

過了一年,Riley 回港放暑假,在大學一個追思會遇上 Teemo。論外表,他不是女孩心目中的理想型,但總有一種無以名狀的魅力,加上真誠的笑容,最終擄獲了她的芳心。

 

兩人的愛情慢慢萌芽,很快便同居。她一邊數落著他的缺點,性格衝動、脾氣暴燥、自我中心⋯⋯一邊笑說幸好自己忍耐力高,會事事遷就他,嬌羞地表示「唔係因為佢有幾好幾好,所以我先咁愛佢,而係就算佢有好多唔好都好,我都咁鍾意佢。」

 

兩小口喜歡窩在家中,間中打打機、煮煮菜。每逢週末,他們都會帶愛貓「琥珀」外出散步。偶爾也會拌嘴,然後和好如初。

 

兩人的愛貓「琥珀」。(攝:Fred Cheung)

 

 

一年後的某個清晨,警方國安處在家門外大喊「 Teemo ,你再唔出嚟我哋就要爆門啦!」喚醒了仍在夢鄉的兩人。對於被捕,Riley 似乎早有準備,認為在當時的社會氣氛下,「未畀人拉係因為時晨未到」。她冷靜地看著愛人被鎖上手銬帶走,然後通知他的親友和律師,再安排他在警署的衣食。

 

數天後上庭,被告欄內的 Teemo 不斷抽泣 ,展露不曾示人的脆弱。她伸出手,卻始終夠不著,之後把自己的情緒放在一隅,「作為一個功能性家屬,係無時間唔開心,好多嘢要處理,唔會得閒唔開心。如果有時間唔開心,不如攞嚟處理佢嘅嘢」,內心盤算著如獲保釋,要馬上籌備保釋金、人事擔保;如不獲保釋,物資、私飯、探訪的安排云云。

 

Teemo 最終被拒保釋,須還押監房,Riley 的生活亦不情願的變得規律:白天探訪,處理事務,入夜上課,睡前寫信。她幾乎把每一分鐘填滿,像唸咒般安慰自己「咩都無問題嘅、少事啦」,偶爾旁若無人地尖叫渲洩。但冷靜過後,還是「無辦法放低佢,自己做自己嘢,一直以嚟我都以佢為先,跟住先到我自己。」

 

兩人每日互通書信,Teemo 以畫傳情。(攝:Fred Cheung)

 

 

不過,最讓她無法接受的是,曾經生活過的家,只剩下一人一貓。客廳、廁所、睡房⋯⋯目光所及之處,盡是 Teemo 的殘影。貓咪似乎隱約察覺到主人不在,整夜躁動不安,直至嗅到有他體味的衣服,才沈沈睡去。

 

Riley 搬離愛巢一段時間,學會把空虛化成思念,再注入每天的書信、探訪之中。

 

兩人的情人節禮物,但 Teemo 在送抵前被捕。

 

 

找對的人

 

監獄裡離合太多,反倒讓他們更珍惜彼此。還押滿一個月,Teemo 看過岑敖暉夫婦的訪問後感慨萬千,決定向 Riley 求婚。他隔著探訪室的玻璃,把想說的話寫在紙上,然後如電影橋段船逐頁揭起,也摺了紙玫瑰和戒指,並透過書信正式求婚。

 

Teemo 透過書信再次求婚。

 

Riley 雖然感動,但內心難免有點疑惑,為何在這時候求婚?對方會否因身陷獄中,才會覺得自己是 the only one?出獄後才結婚不是更好嗎?

 

她決定問 Teemo,對方跟她說:因為愛,很想和你有將來。

 

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她再想起, Teemo 的律師曾說「我點知你呢個女朋友係咪佢講嗰個女朋友呀?」而拒絕交代案件進度,令她大受打擊,開始反思兩人的關係。如兩人成婚,每月可獲兩次額外探訪,而且丈夫法律上一切問題,都要通知她。

 

除了實務考慮,她也留意到 Teemo 的情緒。

 

狹窄的囚室裡,每一口呼吸,每一個嘆息,都會無限放大。被單獨囚禁的 Teemo ,也開始對所有事變得敏感,擔心案件刑期,擔心 Riley 會離他而去,體重由 80 公斤,暴降至不足 60 公斤。

 

她問自己,「既然我同佢結婚,佢情緒會穩定咗嘅,而我又好愛佢,點解我唔做呢?」

 

即使他面臨動輒十數載,甚至是終身監禁的刑期,她都未有卻步,「我願意等佢,如果真係終身監禁,都無辦法㗎啦,我控制唔到嘅事就唔去諗佢。」她頓了頓說「其實我等佢嘅時候其實佢都等緊我㗎,係咪先?」

 

婚前兩周,他們吵了一場大交,Riley 形容「如果呢場交係喺屋企罵,我哋應該己經分咗手」,但正正因為在獄中發生,只有 15 分鐘探訪時間解決,「唔可以話唔傾啦,就走。」

 

這件事也讓她更肯定他是對的人,「經歷咗咁多次嗌交都覺得唔想放棄佢,就知道我唔係因為個監獄,而係因為呢一個人,所以想(結婚)。」

 

未完成的婚禮

 

高牆內的規則、時間與外間截然不同。兩人要共諧連理,還要經歷重重關卡。

 

獄中結婚算是罕見,福利官收到結婚申請後,不免連番詢問「真係想結婚?」到確認兩人意願,才開始解釋有關程序,然後登簿看看有否反對,最後方可排期。在外的 Riley 一手籌辦婚禮,四處尋找合適律師、證婚人,到處試婚紗、試戒指。

 

原來,牆內的 Teemo 也很努力準備驚喜。 Riley 生日正日,還押中的他無法陪伴在側,但他事前繪畫設計圖,再請朋友買禮物、上門佈置,「全部都係我老公叫佢啲朋友點樣執行。」

 

她摸了摸脖上的頸鏈,然後說「呢條都係佢畫出嚟叫朋友去訂做,兩隻蜜蜂擺埋一齊好似一個皇冠,象徵住我哋嘅相識經過。」又透露「我個吓係好開心嘅,你感受到呢個人有為我比心機,feel 到佢都嘗試盡佢嘅力去畀返一啲嘢我。」

 

牆內的 Teemo 盡力為妻子準備生日驚喜。(攝:Fred Cheung)

 

 

結婚當天,陽光明媚,Riley 換上一襲純白的婚紗趕往懲教所。

 

婚禮在一間細小的公務探訪室舉行,除了一對新人、證婚人、律師和懲教職員外,不容許其他親友在場。為了確保他們嚴格遵守獄中結婚的規定,懲教職員在門口架設相機,錄影整個婚禮過程,事後不會發還片段。

 

亦因為防疫緣故,他們不準除罩相見,桌上擺放了餐廳常見的透明膠板。雖然有重重阻隔,但相隔逾半年,一對小情人終於有機會再次近距離接觸。 Riley 緊緊盯著身穿白色西裝的新郎步入場內,發現他清減了不少,既心疼又難過,幾經辛苦才忍住不哭。Teemo 事前不知道新娘子會披嫁衣,抬頭一望感動抽泣,久久不能自已。

 

她很想上前安慰,但望了望對準他們的鏡頭,不敢吭聲。

 

剎那的接觸

 

未待他平伏情緒,儀式便開始。他們先簽署文件,後輪流宣讀誓詞,再互相替對方戴上戒指,最後在結婚證書上簽署,禮成。整個過程只有短短 5 分鐘,沒有音樂襯托,亦禁止拍照留念。

 

相見、相愛而不可相擁,交換戒指的一剎那,是這對戀人唯一可觸碰對方的機會。Riley 清楚記得,「掂個吓 feel 到佢仲係一個真人,因為一直隔住書信同佢溝通,你無得有好 physical 嘅接觸, feel 到個吓佢係存在緊,呢一切都唔係夢。」

 

婚禮在一間細小的公務探訪室舉行,除了一對新人、證婚人、律師和懲教職員外,不容許其他親友在場。(插晝:Helena Cyc)

 

儀式結束,直落探訪時間。 Teemo 提起話筒說:「我老婆永遠都唔會令我失望。」又笑言早已參考電視劇情節,草擬了一大堆誓詞,「寫哂㗎喎點解無時間講嘅,電視呃人㗎?」臨別之際,Riley 害羞地喊了一聲「老公」,Teemo 莞爾一笑,看似滿足。

 

他後來在書信中許下承諾,「一直以來辛苦你啦,雖然呢一刻唔可以,但出返嚟之後,我會照顧你。」

 

對兩人而言,婚禮尚未完成。他想補辦如電影《About Time》的婚禮,在大草原搭建一個小教堂,宴請親朋;她就不想太舖張,與親友吃個飯便可。但一切都要等到 Teemo 獲釋,「我哋先再完成埋剩返低呢塊 puzzle 。」

 

 

Riley 把丈夫的婚戒掛在頸上,感覺與他同在。(攝:Fred Cheung)

 

 

被冰封的時間

 

新婚生活本應溫馨甜蜜,但這對夫婦卻無法感受愛人在枕邊醒來的幸福。

 

面對未知的刑期,不安乃人之常情。數星期前, Teemo 抵受不住壓力,在獄中哭訴,「好似畀人拆散咗屋企咁。」但 Riley 心裡很清楚,等待是兩人必修的課題,時間只是被暫時冰封。

 

她安慰自己,同時安慰丈夫,「就算兩公婆、一對情侶喺出面都好,佢哋就算 physically 一齊都好,但個心唔係一齊。我哋做到心裡面一齊,已經解決咗最大嘅困難,等你出嚟我哋再完成 physical 個一部分。」

 

在丈夫眼中,她是一個既堅強又聰明的伴侶,她卻不以為然,「我覺得我自己無咁叻,都好唔堅強,只不過個大環境令你要咁樣做啫。」

 

接受訪問時,Riley 正在國外修讀學士,原本打算之後攻讀碩士,日後投身科創教育。她時不時會提到,當了別人的妻子不等於要放棄理想,但如今丈夫身陷囹圄,對其人生規劃難免有影響,「但一定唔會覺得係拖累咗。」

 

Riley 把 Teemo 的回信妥善保管,同時保留同居生活的痕跡。(攝:Fred Cheung)

 

她想丈夫知道,「呢段時間大家都好辛苦,入面嘅生活一定唔好,案件上面好多嘢都好困惑,屋企都有好多嘢擔心同辛苦,但要堅持、要畀心機,同埋唔好後悔自己做過嘅嘢。」又勉勵有同樣處境的情侶,「要記得點解要同呢個人一齊,因為你好鍾意佢,唔好因為監獄呢個咁 on9 嘅地方,而影響咗大家之間嘅感情或關係。所有嘢都係堅持,同埋毋忘初心。」

 

「完咗之後,我會同『琥珀』喺屋企等佢返嚟。」她擦乾眼淚微笑。

 

 

 

撰文│Effy

採訪│Effy,Rachel Tang

攝影│Fred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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