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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窗生涯實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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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草

十三、窒息的十分钟与带状疱疹

在这座地狱里,活是永远干不完的,时间永远不够用。

管教干部们每天巡视车间时,嘴里最常挂着的一句话就是:“这批活十万火急!十万火急!所有人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干完自己的工序!”。在“十万火急”的催促下,两百多名犯人每天的吃饭时间被压缩到了不足十分钟,有时压缩到只有五分钟,那根本不是在吃饭,那是往胃里疯狂地塞入食物。天天都是饭还没有咀嚼咽下,肚子还没填饱,干部就催促出工,所有人必须立刻收拾碗筷,出去站队。

在监狱里,你的全部生命都被出工干活所填满。因为节奏太快、活太多,如果你的速度慢了一秒,就注定吃不饱,更注定“拉不上”。每天车间里所有人上厕所的时间都是被精确计算且固定的,两百五十名犯人,整个车间却仅仅只有十个简陋的蹲坑。每一次上厕所的时间被限制在半小时以内,上午和下午各有两次机会。这意味着,两百五十人每天共享的总如厕时间不足两小时。

在那种极端的无序排队中,常常是还没排到自己,厕所的门就被值班员锁上。有时虽然幸运排上了,刚蹲下就被人一把拽起,你唯一的选择就是生生憋回去。而在夜间的号房里,虽然角落里有一个蹲坑,但那早已成为了牢头狱霸的“特供圣地”。我肯定是没有资格排大便的,只有她们才配在夜间排泄。为了减少排便的次数,少给自己在这座高墙里找麻烦,我不得不强忍饥饿少吃——尤其是晚饭,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响,我也绝不敢多吃一口。

在监狱服刑的两年半时间里,我从来没有一顿晚饭敢吃饱过。也正因为如此,在长达九百多天的夜晚,我从来没有过一次大便。长期的极度饥饿、营养不良加上毒素的常年累积,便秘和闭经很快成为了我身体的常态。

由于体内毒素无法排出,我的免疫系统彻底崩溃了。很快腰部、臀部、大腿等处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严重的“带状疱疹”,密密麻麻的水疱如同毒蛇的鳞片般在我的皮肤上蔓延,夜里睡觉时感觉犹如千万根钢针扎进肉里,剧痛折磨得我彻夜不眠,身上的惨状连最冷血的同犯都不忍直视。

我先后向干部请示数次去卫生所,但由于车间的活总是“十万火急”,我的请示一直不被允许。病情又拖延了三四天,水疱几乎蔓延全身,直到星期天,车间稍微喘了一口气,当班干部才极不情愿地把我带到了监狱卫生所。

我坐在卫生所的凳子上,匆匆挂了吊水。打完吊针、拔掉针头,连一分钟都不敢停留,就立刻被押回充满粉尘和高温的车间,继续加班赶制衣服(在生产监区,星期天无条件加班早已是常态)。

在连续吃药和挂了一个星期的吊水后,这场带状疱疹的急性期才勉强过去,但直到今天,我的腰部和腿部依然留下了大片的乌黑疤痕。

在卫生所打点滴那短暂得如同恩赐的喘息时间里,我看着头顶一滴滴落下的药水,转过头,对身旁另一个生病的同犯低声说:“在这里宁做病人,不做犯人。”她听后,脸上浮现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无力地点了下头:“谁说不是呢……”

—— 圖:張玥/AI協作

十四、无人性的高墙:绝对利润与免费机器

在这座高墙内,犯人从来不是需要被挽救的迷途灵魂,而是一台台免费运转的挣钱机器。“劳动改造”是至高无上的唯一铁律。

凡是能干活、手脚快、能给监狱创造巨额财富的犯人,处境就会好很多。在三监区,所有的牢头狱霸,无一例外都是靠着变态的“高产量”硬生生熬出来的。这些奴隶主般的重刑犯,在里面处于“一人之下,两百人之上”的特殊阶层。她们除了对狱警干部表现出摇尾乞怜的顺从外,剩下的两百多名普通犯人,都必须死死压在她们的窒息阴影下,仰其鼻息苟活。

监狱里所谓的“思想、文化、技术、监管、劳动”五大改造,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全是虚伪的扯淡。真正的刚性现实只有两个:监管与劳动。为了最大程度地榨干我们,监狱在承接外来服装订单时毫无底线。因为囚犯不需要支付工资,无论外面的加工费被压得多低,监狱都敢闭着眼睛接单。

那几年,高墙之外的普通服装厂因为人工成本暴涨、订单稀缺纷纷倒闭;而高墙之内,车间的订单却永远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无数在外面嫌利润太低、没人愿意接的廉价衣物订单,最终都流向了监狱,秘密加工后再贴牌重新流向市场。资本在外面因成本而颤抖,权力在里面却用免费的血汗,铸造了暴利的温床。订单如绞肉机里的齿轮,日夜不停,将我们每一个人,死死裹挟在无尽的劳役洪流中,形同机械。

十五、女性的消逝与野蛮的丛林

监狱,是一座专门泯灭女性痕迹的原始丛林。极端恶劣、高压的生存环境,像一把粗暴的板刷,成系统地抹去了女性的一切特征。放眼望去,整个车间里满是超短的短发、肥大臃肿的灰色囚服、粗劣至极的塑料囚鞋或凉鞋。

到了酷暑盛夏,所有人更是清一色的大裤衩和半截袖褂。在这里,没有人穿胸罩,更没有一个人穿袜子。因为出工的时间被精确计算到了秒,多穿一件衣物,都是对时间与精力的浪费。偶尔有人讲究尊严、试图穿上内衣,便会被人唾骂为”装B犯”。

那些重型生产机器和成箱货物,全靠女犯人用肉体凡胎去生拉硬拽。长期的重体力劳役,让里面的女人个个练得双臂粗壮、力大如牛。因为常年处于高度紧张超负荷劳作中,她们嗓门震天,脾气暴烈得如同一点就着的干柴,所有女性的特征迅速消失。

我曾经编过一个顺口溜:在监狱交通靠走,通讯靠吼,运输靠手。 这里没有现代文明的温存,只有赤裸裸的肉体高压。

两百五十人的监区里,除了十几个专门侍奉狱警干部起居、处理杂务的“事务犯”外,剩下的两百三十人,无一例外全被卷入了高强度的生产机器中。我们加工的大部分是警服和其他制服,监区下达的硬性指标是日均1300套。在流水线的精密咬合下,均摊到每个人头上的工作量,平均每天要保质保量完成近六套的成品。

这种工作量,是把人当成永动机在极限压榨,所有人都在超负荷运转,没有一个人能偷得片刻清闲。因为高强度、长时间的疲劳作业,车间里经常发生犯人手指被各种机器碰伤致残的惨剧。我的手和胳膊经常被熨斗烫伤,伤口都是自己慢慢愈合。而在地狱的逻辑里,因公受伤不仅得不到任何形式的公费医疗,反而会被狱方视为“因操作不当蓄意破坏生产”,而招来加倍的体罚与惩处。

虽然每个月都有法定的一天家属会见日,但好多犯人包括我本人几次都被迫放弃。因为会见家人,会直接占用生产时间,完不成当天的产量是天大的罪过,会直接触发各种残酷的严惩。

在产量的逼迫下,为了活命,犯人之间不得不疯狂地相互倾轧、彼此争斗。比如为了赶自己的工序进度,人人都把活干得飞快,至于质量是否合格,只要流转到下一道工序,大家便心照不宣地把责任推给上一道或下一道的同犯——车间里,因此每天都会因产品质量责任不明,爆发无数场歇斯底里的对骂甚至厮打。监狱仿佛成了一座秩序崩塌的原始废墟,宛如动物世界般,奉行着弱肉强食的铁律。未完成任务的惩罚,如刀锋般时刻悬在头顶,让每个人的神经紧绷到几近断裂。在这里,你听不到任何温柔的细语,所有人开口,都是焦躁的咆哮,语气里蓄满了高压积攒下的戾气。

——圖:chinadaily.com.cn

十六、洗澡的屠宰场:尊严的终极丧失

在所有的折磨中,洗澡是一场高密度的肉体炼狱。

两百五十名女犯,整个浴室却仅仅只有区区十个破旧的淋浴头。为了完成任务,狱方将所有人分成三批,每一批的洗澡时间被死死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每一轮,都有八十多名女犯如潮水般蜂拥而入,为了争夺那可怜的十个喷头,浴室瞬间变成了一个尖叫、推搡的屠宰场。像我这样手脚迟钝的“窝囊废”,常常是十分钟的倒计时快结束了,我连热水的边还没摸到,身上未淋到一滴水,就不得不寻找衣服匆匆离开,晚走一步便是重罚。偶尔侥幸挤进了喷头,在人挤人无法转身的空间里,只要我一弯腰,臀部便会冷不丁挨上重重的几巴掌。等我惊恐地回过头,才发现是身后的同犯在弯腰搓脚时,脸无意中撞到了我臀部。而我的脸几乎每天都被迫与他人的臀部和各种私密部位发生亲密接触。但为了活命,为了不引发新一轮的群殴,我只能佯装未觉,将所有的恶心与羞耻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由于白天生产任务繁重,上厕所的时间被看守员严格卡死,许多人在车间里根本排不上队。于是,大批女犯便在洗澡时,借着流水的掩护在浴室里直接随地小便,用过的肮脏卫生巾更是被随手扔得满地都是。

十几平方米的密闭卫生间被挤得密不透风,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肥皂、劣质洗发水与人体排泄物混合的腥臭,令人作呕。因我经常挨罚,长期被指派清扫这间恶臭熏天的浴室与厕所——每次清理完那些排泄物,我都恶心得几天吃不下饭,整个人如同刚从粪坑里捞出来一般。

十七、 闭嘴的哲学:监狱与看守所的殊途同归

在高墙内摸爬滚打到最后,我将监狱和看守所的区别,简单总结成了八个字。监狱的日子是:闭嘴干活;看守所的日子是:闭嘴坐好。

二者的相同点,都是不允许你说话。每逢集中学习,值班劳积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嘴动记名字”——也就是说,哪怕你只是嘴唇动了一下,也会被记录、受罚。看守所与监狱,本质上是一对孪生的畸形儿:其内核,都是制定一套惨无人道、精准剥夺基本人权的严酷惩罚制度,辅以互监组连坐——一荣未必俱荣,但一损,必定俱损。这套制度,无限鼓励犯人之间通过相互监督、恶意举报,来为自己换取一点点生存空间。

这套庞大的极权机器,完全依赖于囚徒之间的内斗,来实现完美的自我运转。倘若犯人们在面对迫害时能够抱团取暖,消极对抗,境遇本可获得显著改善;可悲的是,国人的劣根性,在这极端恶劣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在这里,人人都在互相算计、互相倾轧,上演着一场精密的”人吃人”戏码。因我敏感的政治犯身份,几乎天天遭到同犯为讨好干部而进行的算计与举报——其结果,便是我几乎每天都要面对花样翻新的处罚。

有一次,我突然被队长叫去谈话。一进门她面色阴沉,冷冷地问我:“你最近有没有私底下给别人传纸条?!”

在里面,私传纸条属于最高级别的违规,注定要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单人禁闭室。我怎么敢干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我当然否认。队长立马喊来了一个叫王HY的犯人,盯着她问:“你不是说小草给周YY传纸条了吗?”

王HY当着队长的面,像一条疯狗一样猛地转过脸逼视着我,尖叫道:“你没传纸条?要是没传纸条,她昨天怎么对你说‘还没顾得上看’呢?!”原来是前几天的应知应会考试结果公布了,在车间时我偷偷问了周YY一句:“你这次考了多少分?”她回答我:“还没顾得看呢。”因为分数出来后贴在墙上,必须三人才能去看,自己绝不允许单独行动。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询问,落到负责监视周的王某耳朵里,便成了“私传政治密信”的铁证。

队长听完对质,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破口大骂:”你不知道周YY是邪教犯吗?谁准你跟她说话的?没传纸条也不行,你敢跟她说一句话,就是违反监规纪律!今晚,继续罚站夜岗!”

高墙内的告密,不需要事实,只需要动机;在这里,连一缕试图流动的正常空气,都是一种罪。

——圖:張玥 / AI 協作

十八、同犯的遭遇

如果说我所承受的,是这台机器日复一日的碾磨,那么同犯郭XY的遭遇,则让我第一次真切看清了这台机器最狰狞的那一面。

郭XY,亳州人,因上访被以寻衅滋事罪判刑四年。一次,新轮岗的指导员王L找她训话,她只是多辩解了几句,便被王L当场罚坐约束椅。此后,每晚收工回来,她第一时间便被强行锁在约束椅,中间不准下来,连大小便,也只能穿着裤子坐椅子上拉到裤裆里,直到第二天出工时才能开锁,然后自己清洗那张沾满污秽的约束椅。她就这样,在约束椅上整整坐了约一个月——期间身体稍有挪动,还会招来电棍的击打。指导员王L甚至怂恿其他犯人对她施以拳脚。

––––她所在的监室,就在我隔壁。深夜里,经常听到她凄厉的喊叫声:”救命啊!救命啊!”可无论她遭受了怎样的酷刑,无论她将喉咙怎么喊破,绝无可能有一个人能推开紧闭的铁门去看她一眼——在这座高墙之内,同情本身,也是一种需要付出代价的奢侈品。

后来,郭XY刑满释放之日将近,指导员又宣称她”有精神病”,出狱当天直接将她转送精神病院关押了整整两年。如今,她真的已经被折磨成了精神病了。

我不知道,是这座监狱制造了她的疯癫,还是这座监狱本身,就是一台专门用来把人逼疯的机器——而郭XY,只是无数个被这台机器碾碎的名字中,最先浮现在我记忆里的那一个。当年那些绝望的呼救,至今仍在我耳边回响:那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求救,那是整整一代被这台机器吞噬的女囚,共同发出的、却始终无人应答的哀鸣。

——圖片來源:明慧網

终章:不熄的梦魇与撕开的黑幕

三年的囚禁,是一场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凌迟,把我作为人的尊严与生理机能,彻底摧毁。看守所里长期的久坐,监狱里高强度的劳役——沉重的机器设备、成箱的服装零部件,全靠这具血肉之躯生拉硬拽;滚烫的熨台前,日夜重复着单调而飞速的动作——我的腰椎与颈椎,正是在那时留下了不可逆的重创。如今椎间盘突出、腰椎滑脱已恶化到极限,压迫下肢,终日腰腿疼痛,无法正常坐立。这两万字的实录,正是我如今只能瘫在床上、用手机一字一句敲出来的见证。高墙虽已不在,但它留下的残疾,却成了刻进骨血、终身也服不完的刑期。

身体在狱中经历了全方位的摧残:体重断崖式下跌;常年被滚烫蒸汽熏蒸,视力急剧衰退,眼前时常有不明飞行物晃动;满口牙齿因长期营养不良与极度焦虑,也毫无预兆地碎裂、脱落了几颗。曾经健硕的躯体,被那台冷酷的轧榨机连皮带骨,榨干、榨残。更可怕的是恐惧本身——那种对暴力的极度恐惧,早已固化成一种无法逆转的肌肉记忆。直到走出监狱大门的前一刻,我的双手仍在神经质般地机械劳作,因为在那里,只有不停地拼命干活,才有资格活下去。

经历过监狱的人都清楚:高墙之内,本质上是一座披着合法外衣的血汗工厂。劳动从不是改造,而是赤裸裸的生存代价。那种环境下,你宁愿累死在流水线上,也不敢因抗拒劳动而被折磨致死——不干活,你分分钟都活不下去;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把自己变成一台免费的赚钱机器,榨干自己。

重获自由已四年,我依然逃不出那段岁月的阴影。每到深夜,那种刺骨的恐惧与屈辱,便化作最狰狞的梦魇,一次次把我从睡梦中惊醒。那些被亲手撕开、又撒了一把盐的伤口,这辈子,恐怕都好不了了。

四年后的今天,我强忍着旧伤崩裂的剧痛写下这些,并非为了博取廉价的同情,而是想用这支笨拙的笔,化作一把刀,撕开高墙外那层堂皇光鲜的帷幕——让人看清里面藏着的黑暗;看清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如何在这套冰冷的系统里被一点点碾碎、彼此吞噬;看清一个原本清白的普通人,是怎样被逐步驯化、剥离,最终退化成一头没有尊严、没有灵魂的牲口。

文字太轻,苦难太重,装不下那一千零九十六个日夜里万分之一的痛苦。但我仍要把这些浸透了血、脓与恶臭的记忆,一笔一笔,钉在人间。因为历史,从不该只由胜利者用墨水书写,也该由幸存者,用血泪铸成。

暴政最爱的祭品,是沉默;而对抗遗忘最锋利的武器,是记录。愿人们记住高墙内每一声惨叫、每一个被黑夜揉碎的冤魂——唯有如此,同样的悲剧,才有可能不再重演。

一个被彻底碾碎的人,唯一剩下的权利,就是把自己的碎片,拼成一面镜子——照出那个制造碎片的时代。

(完)

——圖文編輯:張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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