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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窗生涯實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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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草

——網絡圖片,安徽阜陽第一監獄

七、判决与坠落:第十九层地狱

在漫长而绝望的等待中,终于熬到了开庭的日子。

2018年12月28日,一个寒风凛冽、滴水成冰的早晨。我被戴上冰冷沉重的脚镣手铐,在警车的押解下回到了颍上县法院。车轮驶入法院大院的那一刻,我隔着车窗,远远便看见数十位亲友正伫立在刺骨的寒风中,翘首以盼,只为了能见我一面。

当他们看到我一头白发、面容枯槁,戴着死刑犯般的脚镣手铐艰难地从车上挪下来时,亲友们忍不住纷纷落泪。侄女本能地拿出手机准备为我拍一张照片,却在落泪的刹那被一旁的法警饿虎扑食般迅速夺走。事后我才得知,那天法庭外密布着大量负责维稳的警察,他们如临大敌,生怕有同道中人前来声援。可悲的是,在这个因言获罪的荒诞剧场里,除了血脉相依的亲人,压根没有一个外地同道敢前来声援。

尽管我早已按照他们的要求认罪悔罪,但这场审判的结局从来都由不得法律。法治彻底让位于政治需要,我被当庭宣判:寻衅滋事罪,获刑三年。当权力需要你成为罪犯时,结局在开庭前早已注定。这不是开庭审判,这只是履行一个行政手续,就像盖个章,签个字一样。法官在审判前早已知道判决结果,开庭只是演一场戏。

我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根本没有资本去折腾上诉;家人也明确传达了外界的警告——上诉不仅不会减刑,反而会被视为“抗拒改造”而面临加刑。回到看守所后,一位同犯私下里向我透露,管教在找她谈话时,她亲耳听到看守所的一位领导对管教说:对我的判决“太轻了”,如果到监狱后不老实改造,立即发回重审、随时准备加刑。恐惧如附骨之疽,无孔不入,我不敢再存一丝一毫侥幸,彻底死了上诉的心。

就这样,在看守所痛苦煎熬了半年后,我再次被戴上脚镣手铐,押往安徽省女子监狱。我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了人间的深渊,到了监狱才知道,我是从十八层地狱坠入第十九层,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八、 牲畜权的剥夺

这是一场将人彻底牲畜化的押解。我们八个女囚被套上冰冷的脚镣手铐,如几头待售的牲口被塞进警车。为了防止脱逃,狱方采用了极其恶毒的连环铐:其中两个人的手和脚被死死锁在一起,另一只手和脚艰难地拖着笨重的行李包,在一片金属碰撞的沉闷声中,我们八人狼狈踉跄地爬上了警车。虽然屈辱至极,但在离开看守所的那一刻,我的内心竟然难掩一丝扭曲的兴奋——在那张塑料凳子上被囚禁了大半年,身体几近残废,如今终于能透过车窗一窥外面的世界。那一刻,我暂时忘却了自己卑微的罪犯身份,拼命地伸长脖子,恨不得将头撞破车窗,贪婪地凝望着外面的一切,试图以此确认自己还活在人间。

然而,地狱的法则很快在旅途中露出了獠牙。民警在途中停车用餐,将我们所有人死死锁在密闭的车厢内,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整个行程长达近五个多小时。随着车辆的颠簸,膀胱的胀痛开始演变成火烧火燎的剧痛。车厢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开口提上厕所,我低声向同犯说想请示方便一下,却被她们齐声喝止:“不行,别找事!”。

那一刻我悲凉地意识到,这群囚犯已经被体制彻底驯化成了牲畜,她们不仅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尊严,更不能容忍同类试图唤醒生而为人的权利。 一个个大活人快被尿憋死愣是没人敢请示,自己不敢请示也就罢了,还一起制止我,不允许我请示。到达安徽省女子监狱时,恰逢门口的值班民警下班。我们八个犯人戴着沉重的铁镣,在监狱大门口的寒风中又苦苦等待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下午三点多,履行完烦琐的入监手续进入监狱院内,脚镣、手铐才被卸下。

到了监狱卫生所体检时,在我的强烈抗议和哀求下,方才获准去厕所。整整八个小时没有解手,腹部胀裂如同遭遇了一场酷刑。出狱后,体检时被查出肾脏严重受损并伴有囊肿,医生明确告诉我,这与过去的极端憋尿有着直接关系。

谁能料到,这长达八个小时的憋尿,不过是漫长监狱生涯的一段残酷序曲。在日后的两年半里,憋屎憋尿成了常态,人类生存最基本的尊严,在无法抑制的生理本能面前被彻底碾碎。

因为生产车间的流水线指标永无止境,根本不允许犯人随时上厕所。每天仅有的几次集中解手时间,须由两百多人一起排队,往往还没轮到你,厕所的铁门就被无情锁闭。在狱中,你必须练就一套超越肉体极限的“憋功”,否则,唯一的选择就是拉在裤裆里。

尽管《联合国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曾庄严宣告:“所有被剥夺自由的人都应得到人性化待遇,并尊重其作为人所固有的尊严。”可在这座冰冷的高墙之内,我们被彻底剥夺的,甚至不只是人权——这里连”牲口权”都没有,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家畜,会活活被尿憋死。

为了减少排便的次数,节省流水线上那救命的几分钟,唯一的办法就是少吃、少喝。进监狱不到一个月,我便暴瘦了四十斤——原本在墙外近140斤的体态,一下子瘦成了90多斤的皮包骨头。监狱从来不是改造灵魂的圣殿,它是一座用饥饿与高压搭建起来的、最残忍的减肥训练营。

——網絡圖片

九、新兵连的洗礼与特权阶层

监狱,是一座被绝对权力与军事化管理笼罩的冰冷铁血堡垒。

新到来的囚犯,须先进入新犯过渡监区——十二监区(新犯教育监区)。一进监区,大门便向我们展示了体制的绝对顺从逻辑:我们在戴着脚镣手铐,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带来的一堆新衣物、被子等物品,被勒令全部扔掉。这让我想起刚进看守所时,自己新买的皮鞋和长筒丝袜同样被剥夺的场景。监狱里盛行着“零带入”的铁律,所有生活用品必须自费从监狱重新高价购买,其间的资源浪费触目惊心。

在新犯监区,首要的生存法则就是背诵那本几十页的监规,其次是无休止的队列训练与内务整理。负责我们培训和日常训导的并非狱警,而是老犯人——我们必须卑微地尊称她们为“老师”。这些“老师”虽然同样穿着囚服,却个个衣着整洁、皮肤白净,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机关干部气质。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号房里的“老师”号长,在外面时都是体制内落马的官员——厅级、处级、科级的在里面比比皆是(至于更高级别的,早已去了秦城)。她们在外面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入狱后凭借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依然无需从事底层的体力劳役,反而摇身一变,成为管理与压榨新囚的中间代理人,因为她们有权随意加码惩罚我们新犯人。

高墙抹平了阶级,却衍生出更严苛的新阶级;在剥夺自由的泥潭里,特权依然能长出罪恶的花朵。 新犯人在她们面前如同旧社会的奴仆,讨好、谄媚这些“老师”,成了新犯人唯一的生存之道。捶背、按摩乃至进贡一切在狱中属于稀缺资源的物资,成了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过年的时候,监狱象征性地给犯人发了一点水果和几颗小糖。我自己都舍不得动一下,却在互监组长的逼迫下,不得不挑出其中最好的一份,毕恭毕敬地“上贡”给了我们的号长黄HJ,黄在墙外曾是亳州某局的局长。尽管我奉上了行贿的“贡品”,但她并没有因此对我多一分宽厚。相反,在后来的日子里,她的眼神里始终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忌恨与嘲讽。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我打心眼里瞧不起她,我不会长袖善舞,更不会像狗一样在她面前摇尾乞怜。我的骨气,让她在面对我时无法获得那种变态的特权优越感。为此,我彻底得罪了黄,迎接我的,是她几乎每天不重样的当众羞辱、体罚与恶意的告密。

我初到她的监室,她问我有哪些特长时,我就告诉她计算机软硬件及互联网的基本操作都没问题。可是等到干部来要一名会电脑的新犯人时,她却说我们监室没人会电脑。在她的打击报复下,我彻底失去了从事电脑操作的宣鼓工作。

安顿下来后,新犯人就可以给家人写第一封信了。在看守所时,任何形式的对外联络都是绝对严禁的。然而,这封信并不是自由的表达,号长发给我们一张严格的写信模板,所有人的信件内容必须千篇一律地复制:

“我于某月某日已经安全下到监狱。这里的警官非常好,对我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这里的环境非常优美,伙食也非常好……”

我记得最清楚,也最感到讽刺的一句话是:“我在外面就得过某某病,来到监狱体检时依然有某某病……”

这行字的荒谬之处在于,很多疾病明明都是我们失去自由遭受摧残、虐待后才落下的病根,但在体制的逻辑里,你必须白纸黑字地替它开脱,证明那是你“带病入狱”。写完之后,号长和狱警会逐字逐句地进行政治审查,只要发现有一句话没按照模板复制,便会迎来严厉的惩罚,信件也会被当场撕毁。

在“老师”们的驯化下,我们还学会了一套荒诞的狱中礼仪:只要狱警找谈话,必须立刻单膝下跪,右手握拳举在耳朵旁边,开口的第一句话必须是:“报告警官,我是罪犯XXX!”。如果狱警进入监室,所有人必须像弹簧一样立即全体起立,一边机械地鼓掌,一边齐声狂呼:“警官好!”,那场面,竟与朝鲜的官员见到三胖别无二致。

除了这些服从性训练,还有无休止的”应知应会”背诵。一本长达六十多页的意识形态与监规手册,须在三天内一字不差地全部背完。背不出来的犯人,不仅不给饭吃,还要通宵罚站。队列训练时,动作但凡稍有偏差或迟缓,老犯人的拳脚与辱骂,便会如雨点般砸落下来。

十、 生产监区:三监区的绞肉机

新犯过渡监区10数天培训结束后,2019年3月7日,我迎来了真正的灭顶之灾。我被正式下放到了全监狱最苦、最累的劳动绞肉机——三监区。

这里是一座专门用来压榨无钱、无权、无背景的“贱民罪犯”的集中营。当我第一天被带进生产车间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窒息:巨大的车间里,两百多名囚犯如同长在机器上的零件,高速而疯狂地运转着。几乎没有人敢抬一下头,每个人的手脚都快得令人目眩,空气中只有密集的、如同暴雨轰鸣般的机器马达声。

因为我的颈椎和腰椎病在看守所已经坐坏,双腿酸麻无力,无法久坐,我被分派到了更为繁重的岗位——熨烫衣物。

干活还不到半个小时,那个负责带我的老犯人“师傅”白了我一眼:“我一看你的手势就不是干活的料!手脚这么迟钝,干活不行,你的苦日子在后头呢!”没想到,她的话第二天就变成了现实。第二天开始,沉重的产量指标便如大山般压在我的肩头,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因为长期不干体力活,动作慢,拖累了整条流水线的工序进度。收工的当晚,我被惩罚站军姿两个小时。白天在滚烫的烫台前一直站着干活十几个小时,晚上还要继续罚站军姿。在罚站快结束时,我体力不支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一摊烂泥瘫倒在地。我的倒地不仅没有换来丝毫怜悯,反而被牢头狱霸对我展开了一顿密集的拳脚相加与辱骂:“装死是不是?干活不行,连站个军姿都站不好!”我挣扎着爬起来,向当班的指导员控诉她们打人。然而,指导员只是冷漠地瞥了我一眼,吐出了一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活该!打得好!打轻了,谁让你没本事干活的?不打你打谁?活干不好,你挨打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在这座绞肉机里,产量是唯一的信仰,暴力,不过是维持这信仰运转的鞭子。

马克思曾说,改造罪犯唯一有效的方式,是生产劳动。讽刺的是,这座号称以马克思主义为立国之本的监狱,竟真的将这句话,实践到了骨髓里——只是他们改造的,从来不是灵魂,而是一具具被榨干最后一滴汗、仍要匍匐着爬起来干活的躯壳。

后来我才知道,狱警特意把我安排到三监区2号房,这个最恐怖的牢笼,是因为这个小小的号房里不仅有两个死缓、四个无期,(两个杀人犯),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对付、摧残新犯人的头号牢头狱霸。直到今天,她的名字依然像噩梦般刻在我的脑子里——郑M。郑M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她唯一的笑容,只会在面对管教干部时谄媚地绽放;而面对普通犯人时,她眼珠一瞪,就能让人吓得魂飞魄散。如果不是在公共浴室洗澡,你根本看不出她具备任何女性的特征。干部们却格外器重这样的人,将质检员和监管员的大权牢牢交在她手里,把她当成一条最忠诚的恶犬,专门用来摧残、训诫不听话的新犯人。

在2号房,只要你的坐姿或站姿稍有一毫米的不标准,便会遭到郑某M肆意的踢打与加倍的体罚。在整个三监区,没有一个人敢挑战她的淫威。因为她的父亲是宿州的公安干警,与我们的指导员是老乡。有了指导员这把巨大的保护伞,郑在高墙内可以说是只手遮天。

有一次,她又没事找事无端对我进行恶毒的打骂,我向值班的小干部反映情况。那个小干部听完后,四下张望了一下,竟无可奈何地小声对我说:“你就忍忍吧,反正她也快走了,我也管不了她,在很多事情上,连我都得迁就她。”

干部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有指导员在背后罩着,郑M就是这里的地下皇帝。因为郑M兼任车间的质检员,我的产品,在她的剪刀和标准下无一例外全被判定为“不合格”。她甚至当着我的面,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话:“在我刑满释放之前,我会让你天天受罚。你干得质量过关了,产量肯定完不成;产量够了,在质量上我也绝不能让你过关!”。她说到做到。此后数月,在这个质检员蓄意的找茬与刁难下,我的活计不仅”永远不合格”,产量也”永远完不成指标”。出工时,她说我走正步不标准;唱红歌声音不够响亮——因此接连被罚站一个月。她硬生生将我拖进了无休止的处罚深渊,没有一天不挨罚。

在三监区,有一套五花八门、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惩罚机制:罚款、打扫厕所、站夜岗、剥夺吃荤菜和水果的权利、不准打电话、不准家属会见、不准看书、不准购买生活用品、扣分、站军姿……总之,我作为一个囚徒所能拥有的最后一点点微薄的生存“福利”,被她用手中的权力剥夺得一干二净。

因为不允许购买生活用品,同时监狱又严禁我向别人借用,我的卫生纸很快就消耗殆尽。到了生理期,为了节约那几张救命的纸,我每次小便时只能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格使用。郑M发现了这个细节,这成了她羞辱我的绝佳素材。她开始在两百多人的车间里大肆宣扬、杜撰,大声嚷嚷着我上厕所从不擦屁股,是“三监区最脏、最臭的女人”。

在晾衣服时,我的衣物也成了罪恶的象征。监狱实行残酷的联保体制,严禁一至两个人单独行动,无论上厕所还是去晾晒场,必须凑齐互监组的三个人集体行动。因此,平时的衣服都是放在几个盆里由三名值班员统一端去晾晒。然而郑M却下令,我的衣服“带有政治犯又脏又臭的病毒”,不得与任何人的衣服同盆。只有轮到我自己值日,获准进入晾晒场时,衣服才能混入集体晾晒。其余的大部分时间里,为了洗干净衣服,我只能将湿漉漉的衣物直接穿在身上,用自己的体温生生将其“焐干”,因为号房里决不允许挂任何衣物。

——AI示意圖

十一、人渣的乐园与买纸笔的讽刺

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一分一秒都是在油锅里煎熬,直到几个月后,郑M终于刑满释放,我的处境才得以稍微喘息。

然而,地狱从不因为一个魔鬼的离去而变成天堂,它只是换了另一个魔鬼来执掌皮鞭。 郑M走后,张某、王某等别的牢头狱霸很快填补了权力的真空,在女子监狱里,最不缺的就是整你的人渣。

这些犯人在墙外原本就干着偷抢扒拿、坑蒙拐骗的勾当,处于社会的边缘;入狱后,在极端扭曲、高压的权力生态中,她们的人性迅速发生了变态与癌变。在面对狱警干部时,低眉顺眼像一群温顺的绵羊;而在面对我这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政治犯时,她们便瞬间化身为凶残的豺狼。她们要把自己在干部那里失去的尊严,从我这个更弱者身上百倍、千倍地捞回来。在这片封闭的罪恶之地,折磨同犯,竟然成为她们枯燥囚禁生涯中唯一的精神娱乐。两百多个女犯,就像两百多只红了眼的母老虎,随时随地准备张开血盆大口将你撕碎,她们有一万种合法的、非合法的方法将你的肉体与精神彻底摧毁。

政治犯在里面的处境尤为卑劣,在那些人眼中,我们连杀人犯都不如。普通刑事犯伤害的只是个人,而我是与一个强大的国家机器为敌。为了防止我传播“危险言论”,除了日常盯防我的号头狱霸,狱方还专门指定了两个犯人作为我的专属“监视哨”。她们每个月都要打我的小报告,为抹黑我专门撰写“思想汇报”,捕风捉影地揭发我一切可能的违规行为。作为回报,每监督我一个月,她们的卡上就会多加上宝贵的3分减刑分。

更让人感到极度荒谬与愤怒的是,这两个监视我的犯人,经常厚颜无耻地要我为她们买纸和笔,因为每月撰写针对我的黑材料,需要纸和笔。若我不买,她们便威胁要在下个月的思想汇报里添油加醋,编造更多莫须有的罪名,把我推向更深的苦难。在那个毫无道理可讲的野蛮世界里,为了换取片刻安宁,我最终选择了屈服——自己舍不得花一分钱,却用账上仅有的余额买下纸笔,亲手递给了这两个随时准备咬死我的告密者。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当年的林昭——在她被执行枪决后,冷血的体制向她年迈的母亲索要五角钱的子弹费。而几十年后的我,竟也亲手为那支戳向自己脊梁骨的笔尖,付了钱。

如今每每回想,我都恨自己的窝囊与懦弱。可在当时那种极度的恐惧之下,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我的大脑早已不再拥有一个正常人应有的思维与逻辑。

十二、女魔头段XL

因为每天站在烫台一干就是11个小时,我的眼睛被热气哈得天天红肿、流眼泪,眼疼得都睁不开,视力严重下降,加上经常被罚吃不上荤菜、水果等,体重暴降40多斤,1.63m的身高瘦得不足50公斤,形同一具移动的干尸。由于严重缺乏维生素,我的牙齿也毫无征兆地牙龈腐烂、碎裂、脱落了两颗。我写信让家人给我带眼镜,很快家人在会见时就给我带了两副新眼镜。当时是一个叫段XL的教导员带我去会见的,会见时家人就把两副眼镜交给她了。虽然眼镜早已送到,可等到我要眼镜时居然比登天还难。按说那次她带我会见结束后,就应该把眼镜给我,可她就是一直拖着不给。跟她说过几次,没有眼镜没法干活,人家才不管这些,反正活干不完受罚的又不是她。不仅不给,还冲我大吼大叫:“你烦不烦,天天眼镜眼镜的,干部啥都不干了,就天天伺候你了?滚!”。没办法了,我只有去求我的承包干部,后来还是承包干部把眼镜送来了,而且家人明明送了两副眼镜,最终我只见到一副。

段是干部中最凶残的女魔头,人长得倒是挺漂亮,但却是一个非常冷血、残暴的女人,对犯人毫无半点人性,很多针对犯人惨无人道的惩罚制度都出自她的手。三伏天,她罚犯人顶着正午烈日在操场上练队列,经常导致犯人当场中暑昏厥。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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